章三十七發酵



正如艾米所料,神秘失蹤的恐慌,終于影響了營地的秩序。

當又一次帶着追随在他身後的隊伍滿載而歸之時,年輕的榮光者敏銳的注意到——盡管暗中關注着他的人不禁沒有在減少,反而在增多,但整個營地已如死水一般壓抑得讓人沒辦法順暢呼吸。

而在結束兌換後,瑞加娜帶來的消息更是讓他心頭一沉。

“先覺者聯盟,”說到這個名字時少女不禁微微停頓,那張因污漬而看不清臉色的臉上沒有太多的變化,“不……已經不存在聯盟了。”

她盡可能的以沒有波瀾的聲音說道。

“又有人消失了?”

理所當然的推測——先覺者聯盟是營地最早的一個跨團隊組織,或許在這糟糕的局勢下也是唯一的一個,哪怕再不靠譜,公信力再如何的缺失,隻要各個團隊的領頭人沒有倒下,斷沒有一夜傾覆的可能。

“對,”瑞加娜點頭,隻是說話的腔調不知爲何有點奇怪,“或許有早有晚,但和我同一批覺醒的人都已經消失了。”

“對此我無能爲力。”艾米輕輕歎了口氣,他大概能猜到少女的憂慮——不外乎是感同身受,既然與她同期的先覺之人都能在衆目睽睽之下神秘消失,那麽她又有什麽可以例外的理由?或早或晚罷了。

“我知道。”瑞加娜對此并未流露出太多的感傷,隻是流露出一縷頹然,“讨伐瑪門的時機尚不成熟——”

很難想象她以怎樣的心态說出了這樣的話。

随之到來的是漫長到近乎凝固的沉默。

“所以,也沒什麽好多想的。”她抿了抿嘴唇,“以合作者的身份,我想懇求你的隻有兩點:第一,請照顧那些曾追随過我的夥伴;第二,請……替我報仇。”

顯而易見,少女已預見到了自己死局的到來。

“或許是與你同去也說不定,”榮光者半是開玩笑的說道,“雖然不清楚你們所謂的第一批覺醒者到底是什麽時候覺醒的,但我……應該當蘇醒的第一日便顯露了端倪,就算比你們慢……也慢的有限。”

“第一天的話,是同一批沒錯。”瑞加娜的心緒變得更加的複雜,心态越發的難以平和——沒有什麽連希望都被奪走更讓人無所适從,“既然如此,有什麽打算嗎?”

就她這些天随着少年所組建的兵團雛形外出狩獵的經驗來看,猶大是這支隊伍的絕對核心,若他如先前那些失蹤者一般就突兀消失,不要說兵團還處在高速發展過後根基不穩的關鍵時期,就算已經夯實了根基,也很難不因此動蕩一番,即便就此瓦解、就此煙消雲散也不足爲奇。

“看着辦吧。”艾米笑了笑,絲毫不見勉強,“或許消失也不是終結也說不定。”

他說的是實情——

這個世界的真相,或許和很多人所想的都大相庭徑也說不定。而退一步說,哪怕自己的猜測除了錯,但既然死亡先兆一次也沒被激發過,就說明覺醒之人不斷消失這一現象,并不象征着殘酷的終結。

“希望如此。”瑞加娜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不管怎麽說,還是謝謝你的安慰。”

隻是明顯沒有相信這一套說辭。

“反正放開心點總沒錯,”榮光者聳了聳肩,他沒有理由一定要說服她,說到底,也不過是一個合作夥伴,沒必要交淺言深,“不過話說回來,除了先行者聯盟散了這個消息以外,你應該還有什麽要告訴我的吧?”

用的是疑問的句式,卻是肯定的語氣。

瑞加娜在營地中很能吃得開,或許人緣沒有同是第一批抵達營地的開拓者的尼爾那麽好,但作爲最早幾支團隊之一的隊長,她也有她自己的人脈。

打探消息,自是不在話下。

“一個壞消息,”少女回答道,“消息徹底擴散開了。”

這确實不是什麽好消息,關于覺醒聖痕之人不斷消失的消息一旦擴散,或許最初隻是給各大團隊的負責人敲響警鍾,但當情況不受控制的走向失控之時,營地必定會陷入恐慌之中,出走的人絕不會占少數。

哪怕艾米已經熄了聚衆之力挑戰那位貪婪的魔王的心思,但……該怎麽說呢,兵團的存在仍然是必要的,至少想要挑戰魔王的勇者,沒有一身好行頭是不可能成功的,而在潘地曼尼南,換掉這一身制式裝備隻有交易祭壇這一唯一的途徑。

至于會不會因血祭壯大瑪門的力量,榮光者其實談不上擔心。

說到底,他并不贊同先覺者聯盟的觀點。

作爲引誘人心堕落的貪婪魔王,瑪門或許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支配交易,創造出足以以假亂真的幻象,但諸如提燈、火晶石這一類本身就具備秩序力量造物,僞造起來可沒有那麽方便,不露出馬腳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畢竟……秩序與混沌天然對立。

哪怕偶有暧昧,或既非此亦非彼的怪誕,終究也是少數,終究也做不到這種程度。

它絕無可能仿制秩序之力結晶的能力。

所以,艾米打算兵團的形式賺取大量的積分,然後統一分配在覺醒了聖痕能力,并且願意與他一道征戰瑪門的那些人——就算他不是導緻消失現象頻發的幕後黑手,可從它與這座城市的曆史淵源,以及那若有若無的線索,足夠令榮光者意識到它将會在這個劇本中占據怎樣的位置。

是最後之敵也說不定。

“這件事情是遲早的事,”與對瑪門的重視截然不同,他對關于覺醒聖痕之人神秘消失這一消息的傳播開去并不意外,“發現不對勁的一定不止你們一家,永遠不要小瞧其他人,雖然受彼此間惡劣的競争關系所限,其它隊伍之間情報的互通會相當的閉塞,可隊員乃至隊長的消失,無論如何都說不上是小事,或許一天兩天找不到線索,可隻要類似的情形出現上幾次,難保不會有人起疑,更何況……”

頓了頓,榮光者搖了搖頭:“先覺者聯盟已經解散——而一個解散的聯盟不存在任何約束力,那些倉促上台的隊長也很難服衆,分裂在所難免。”

至于分裂出去的人,會不會保存秘密,這……誰也無法做保證。

“就目前來說,還停留在流言層面。”瑞加娜說道,這算是一個少有的好消息,隻是相比較于壞消息來說,力度實在有些不夠,“時間,或許并沒有想象的那麽緊——如果不是你我很有可能成爲下一個神秘失蹤者的話。”

聽得出來,她還是很不甘心。

但更多的還是認命。

“所以你可要盡可能的撐住,至少要撐過這幾天。”艾米不動聲色的将自己從你我之中摘去,“有些時候沒辦法一味的求快,等待與鋪墊必不可少。”

“你打算等待什麽?”少女挑了挑眉頭。

“當然是,流言成爲真實,混亂成爲主流。”榮光者擡起頭,注視着她,平靜的說出令人心寒的話語,“不到必要之時,我不打算站出來。”

這與最初拟定的計劃不相符合,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誰能預想到需要讨伐的高等妖魔會具備幹涉人精神意志的能力?

單純的數量,在面對這種類别的敵人面前毫無意義,反倒可能會增添對面能夠動用的籌碼。

所以,他需要供血,需要整支兵團爲有資格參加讨伐魔王之戰的人供血。

武器、裝備、補給——

林林總總,花錢、不、是花積分的地方多得是,想要打造一支強軍,想要最大程度的提升實力,單靠個人抑或是幾個人的力量,根本就是杯水車薪、微不足道。

而這時,集體的價值就突顯了出來。

但明目張膽的剝削并不可取,榮光者需要的是,是主動的、有所覺悟的奉獻。

——以大義的名義,會是最好的選擇。

石碑的存在不是秘密,瑪門的存在也遲早會被人發現,都不用他刻意宣傳,那些脫離先覺者聯盟乃至自身隊伍的流浪者們,在投身新隊伍時,必定會帶去不少關于“消失”一事的詳情情報。

對高等妖魔的威脅,必然感同身受。

隻有到了那時,到了所有人都想他出山的那時,他才有資格登高遠望,振臂一呼,然後從者雲集。

這同樣是以退爲進。

艾米有這個耐心,有這個耐心等待着這片奶酪的發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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