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十八亂象漸生



考伯克走在回返營地的道路上。

小心翼翼、小心翼翼——

現在的營地可不比得從前,自打覺醒聖痕與神秘消失劃上等号起,秩序在頃刻間便蕩然無存,盡管經過多支隊伍的驗證業已确定在這座被稱爲潘地曼尼南的死寂之城中并不存在第二個類似祭壇的補給點,但還是有數支隊伍選擇了離開——至少是暫時的離開了營地,而剩下的……則把整個營地搞得一片烏煙瘴氣。

這裏……已不再安全。

雖然還沒真正碰到過,但似乎已經有人自暴自棄,堕落至依靠暴力從他人手中掠奪戰利品爲生,甚至……沾染了同伴的鮮血。

矮個子的少年停下腳步,并擡手示意身後幾名後勤組的組員止步。

躬下身子,仔細的檢查着地上的屍體。

——有銳器切割的痕迹,緻命傷是胸前的一道創口。

在至深之夜中并不是不存在身體的一部分生長成類似刀劍模樣的怪物,但在被多支隊伍反複清掃過數次的營地周邊,肯定不會存在特征如此顯著的漏網之魚,下手的不是那些狂信者,就是放棄信仰的堕落者。

堕落者——

想到這個稱呼,考伯克不禁皺起了眉:直至今日他還覺得三天前的那場混亂來的是如此的混亂、如此的倉促、如此的……虛幻。

覺醒聖痕。

這是由預備役持劍者向持劍者過度的必經之路,然而現如今這條路卻被堵死了,曾經賴以生存的祭壇成了祭祀高等妖魔的血祭場所,覺醒植入體内的聖痕不僅無助于事情的解決,甚至會成爲被惡魔選定的祭品——更糟糕的是,他們沒有絲毫反抗的餘地,隻能被動的等待着命運的降臨。

這種無可奈何的壓抑與絕望,很容易把人逼瘋。

但最終令所有人都不得不面對這冷冰冰的事實的是,有人……在祭壇上進行積分兌換時,就這麽……消失了。

沒有任何征兆的,衣服散落一地。

于是,恐慌如浪潮一般蔓延——但這隻是開始,能夠以前三的身份從訓導院中畢業的預備役持劍者沒有一個是泛泛之輩,就算一時心智受挫,也總會有人站出來,穩定住混亂的局勢,商讨解決的辦法。

可惜的是……所有人的耐心随着一次次的失敗而消磨殆盡。

并且事情的真相從某些小隊手中流傳了出來——這是一個陷阱,是一個名爲瑪門的魔王爲了突破封印所設置的陷阱,他們的掙紮求生……說到底不過與爲高等妖魔進行血祭沒有任何區别,在幫助它沖破前人設立的封印。

所以,很多人選擇了離開,而更多人選擇了苟延殘喘。

活着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考伯克很能理解他們,如果不是有猶大在,他或許也會成爲他們中的一員。

或許手上也會沾染同伴的鮮血。

“是那群瘋子下的手嗎?”

在他的身後,後勤組的組員中,有人發問道。

“不,”對此,矮個子的少年隻是搖頭,“我不知道,我所能确定的是……這裏的血迹還很新鮮。”

考伯克起身——

那群瘋子,是那些因過于殘酷的真相而陷入瘋狂之境的家夥的統稱,倒沒有污蔑的意思,因爲他們真真正正徹徹底底的瘋了,他們盲目且偏執的認爲,作爲預備役的持劍者,作爲教團中的一員,他們必須爲了保護這個世界而戰,必須爲了自己的信仰而戰,絕不能容許高等妖魔這等污穢存在。

理所當然,通過祭壇向惡魔獻祭也不被允許。

哪怕這是生存下去所需的必要條件。

爲此,不惜踐行殺戮。

他們甚至将這樣的行爲冠之曰:

——異端審判。

沒有絲毫的同理心,也沒有絲毫的憐憫心,在很多人看來,他們甚至比妖魔還要可怕——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們還保留着最基本的判斷力,對像他這樣三五個人結伴行動的隊伍還能保持一定程度的克制,不會主動挑釁,更不會挑起沖突,甚至在有些時候還會刻意進行回避。

但這次沒有。

之所以這麽肯定,是因爲考伯克已經看到了從四面八方逼近的身影。

七個人,七比五。

與同伴們背靠背的站在一起,考伯克的心底升起不好的預感。

人數不占優勢,對方又有備而來,可以說眼下的形勢是壓倒性的不利于他,但……連嘗試都不嘗試一番便就此放棄,是不是有些太過怯弱?

作爲後勤組的組長,少年有責任也有義務挺身而出:“你們這是什麽意思?”

“惡魔的血祭必須停止,”七人中的爲首者說道,不知是否是巧合,正巧是他對面的那一位,“不然我們之間隻有刀兵相見。”

“血祭?隻是有這個可能而已。”考伯克試圖用言語說服對方,“況且,我們這麽做的目的不是其它,而恰恰是爲了從源頭上将它消滅。”

隻是顯而易見,他失敗了。

“即便是再微小的可能,爲了這個世界都必須杜絕。”七人之中的爲首者說道,語氣冰冷而狂熱,但意外的很富有感染力,“包括你們在内的所有人,不過是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向妖魔獻祭的卑劣之人。”

“看來是沒得談了。”這個結果并不讓人意外,矮個子的少年聳了聳肩,重新擺出戰鬥的架勢,“真是可惜,本以爲我們之間是可以相互理解的。”

沒有多置言語,當雙方的距離足夠近時,說不清是哪方先動的手,數把寬刃厚脊的制式長劍碰撞在了一起,擦出一連串炫目的火花。

兵對兵,将對将,考伯克的對手是敵方七人中的話事者。

從外貌來看,是個比他年長個幾歲,身材高大的少年,他有着與他體格相近的戰鬥風格,斬擊的動作相當标準,威力也不容小觑,隻是長劍的數次碰撞,形體上天然就處于弱勢地位的矮個子少年就被震的雙手有些發麻,手腕隐隐有些拿捏不住劍柄。

繼續這麽下去,敗北的未來可以預見。

然而考伯克的臉上卻不見驚慌,作爲由持劍者親自教導的弟子,他雖然沒什麽戰鬥天賦,但對戰鬥的把控還在水準之上——

沒必要以己之短擊人之長。

矮個子的少年在最初的試探後轉變了戰鬥的風格,由一開始的硬碰硬大開大合轉變成了以靈巧爲主的遊走型戰法,利用腳下紮實且輕靈的步伐,以及更加敏銳的觀察,如同搖晃着尾巴制造着聲響的毒蛇一般,随時可能瞅準敵人暴露出的空擋,予以緻命一擊。

戰鬥風格的變化極大的改變了二人的戰局。

矮個子的少年已然占據了這場戰鬥的主動權,雖然格殺對方依然遙遙無期,可每一分每一秒他的優勢都在擴大,隻要他能繼續保持這份壓制力,那麽勝利離他其實不過咫尺之遙。

但……做不到。

并非體力不足,也沒有技術上的缺陷,僅僅是因爲……

敵人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五對七——

單單隻有兩個數字未免有些太過單薄,可一旦陷入戰鬥中,這就意味着對方完全有能力空出兩個戰力進行遊走,一方面對在戰鬥中被壓制的敵人進行補刀,另一方面則适時的加入戰局,予在戰鬥中處于不利地位的隊友以幫助。

所以,考伯克的對手,有兩個。

矮個子的少年在第二人插手戰鬥後試圖後撤,但作爲優勢方的敵人自然不會放任他就此脫戰,兩人一左一右聯袂而至毫不猶豫的發動了夾擊。

兩把明晃晃的長劍直逼胸腹,在這電光火石的刹那,考伯克似乎被生死間的大恐怖吓到了一般愣了愣神。

而後才堪堪反應過來,勉強避開了其中一把,而另外一把伴随着血光的飛濺,已然沒入了他的胸口,從後背露出一個“小荷尖尖角”。

但……在下意識的吐出一口鮮血後,嘴角不由自主的噙出一絲笑容。

——抓到了!

你的破綻。

對身上的傷口沒有任何顧忌,他于此刻猛地發力,如醉卧的猛虎豁然睜開雙目一般,整個人的威勢徒增。

鼓動肌肉、卡住肋骨夾住刺入的重劍,少年反手一劍枭首。

“解決掉一個了。”他無所謂的從胸前拔出那把貫穿了前胸後背的重劍,将注意力從那個插手戰鬥的倒黴蛋身上移開,“怎樣?對成爲第二個感興趣嗎?”

“虛張聲勢。”七人、不、應當說是六人中的爲首者小心謹慎的打量了他一番,而後在他手上那把沾滿了鮮血的長劍微微駐留,“在受了這種程度的傷後,你還能使出幾分力?”

——傷勢不容作假,他的威脅性已大大降低。

就算這般,爲首者還是決定穩紮穩打,逐步推進——

可惜,考伯克沒有留給他這個機會。

在他來得及反應過來前,整個人已然暴起,如同身上沒有受過傷的人,大開大合的揮舞着手上的重劍,沒有哪怕一點的章法,隻是單純在……以傷換傷。

然後……矮個子的少年成功了。

敵人的一劍刺穿了他的心髒,而他的一劍也同樣斬下了對方的頭顱。

平分秋色?

并不,考伯克拔出長劍,艱難的捂住還在不斷往外滲血胸口,發動了自身的能力。

“我啊——”

“果然是,不想死。”

感受着自身心髒的愈合,考伯克輕聲呢喃。

——自愈。

這就是他的聖痕覺醒,這就是他所覺醒的能力。

正如他一般……自私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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