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可喜當然害怕多爾衮,也害怕阿濟格,可是與這兩個人相比,他更害怕稀裏糊塗地死在熊嶽城裏。
如今熊嶽城已經破了,而城中的虛實他又很清楚。
如果吳進功、金玉奎兩人沒有帶走那一千五百人馬,那麽他還可以據守北門,然後拼死一戰。
但是現在,他的身邊隻有三個牛錄,拼死一戰的結果是他不能承受的。
從熊嶽城北門倉皇離去的時候,尚可喜的心中充滿了無限的悔恨,隻覺得千不該萬不該派了吳進功和金玉奎前去救援連雲島!
然而事已至此,他也隻能将錯就錯,選擇一路逃回蓋州城,先保住蓋州再說。
至于必将到來的多爾衮的怒火,阿濟格的怒火,甚至是濟爾哈朗以及阿巴泰這些人的怒火,尚可喜隻能暫時抛諸腦後了。
随着智順王尚可喜的不戰而逃,熊嶽城很快就徹底落入到了楊振所部兵馬的手中。
城裏并沒什麽平民百姓,特别是當天夜裏,除了珠瑪喇的三個鑲白旗牛錄以及部分厮卒阿哈之外,城中就隻有三個牛錄的尚可喜部下而已。
珠瑪喇的三個牛錄,在綏德門被炸塌的時候損失慘重,大部分人馬當場被壓在了廢墟當中。
剩餘小部分值守在城中各處倉場庫房的滿鞑子及其厮卒阿哈,則被随後沖入城中的擲彈兵、火槍兵以及仇震海所部水師營的敢戰士們盡數殺死。
崇祯十三年二月二十八日的醜時前後,楊振在張臣、楊珅等人的簇擁下,登上了智順王尚可喜剛剛逃離不久的熊嶽城北門城樓。
“都督,咱們入城的各路人馬,已經勝利會師了,城裏的情況也都摸清楚了。不出都督之所料,熊嶽城内果然存放了許多糧草辎重!”
第二次奪下熊嶽城的經過,雖然有一些小小的波折,但是其順利的程度,仍然超乎了所有入城将領的想象。
包括楊振在内的諸将,原來都認爲炸城容易奪城難,突入城中之後,一定會經曆一番你死我活的殘酷戰鬥。
楊振這次特意帶了數百火槍兵、數百擲彈兵以及楊珅的沖天炮炮隊來打熊嶽城,就是預備着破城之後要跟城内的敵人打巷戰。
但是讓楊振沒有料到的是,這一次再破熊嶽城,甚至比崇祯十二年第一次打破它的時候來得還要順利。
而這個出人意料的結果,讓頭一回跟着楊振來打滿鞑子駐防城池的征東先遣軍炮兵營參将楊珅,更是意外極了,也興奮極了。
他還沒有打過這樣的仗。
楊珅跟着楊振上了北門城樓,往北眺望着山嶺間,驿路上,那一隊時隐時現隐隐約約正在遠去的火把,言語間毫不掩飾自己的興奮之情。
“接下來,咱們隻需在熊嶽城裏放上一把大火,那麽滿鞑子這次大軍來犯咱們金海鎮就隻能虎頭蛇尾,就隻能草草收場無功而返了!”
諸将聽了楊珅所說的話,盡皆不住點頭,臉上都洋溢着歡欣喜慶的神色。
二打熊嶽城竟然如此順利,是他們之前都沒有想到的。
這個時候,爲這次打破熊嶽城立下了頭功的潘喜,也興奮地說道:“是啊,都督,幹脆一把火燒了這個熊嶽城得了,也免得今後滿鞑子再拿它當作南下進兵的屯糧之所!”
“是啊!”
“沒錯!”
“正該如此!”
潘喜的話,同樣在諸将之中立刻得到了呼應,一邊衆口一緻贊頌楊振的英明,一邊異口同聲贊成放火燒了城中糧草辎重,燒了熊嶽城,從而盡快迫使多爾衮等人撤軍。
聽了衆人的意見,楊振哈哈一笑,說道:“正所謂打蛇打在七寸上,現在看,這個熊嶽城,正是多爾衮大軍的七寸所在!但是,放一把火,将城中鞑子囤積的糧草辎重全都燒了,卻又未免有些可惜!
“這樣吧,讓各部弟兄們再辛苦辛苦,鞑子存放城中的糧辎重草,我們能取多少取多少,能運多少運多少。那些取不了的,運不走的,等到我們撤退的時候,再放火燒掉好了!”
這一次,黃台吉派多爾衮爲奉命大将軍統兵南下征剿金海鎮,可謂是下了大本錢,不僅兵馬派得多,糧草辎重也沒少給。
再加上多爾衮帶來的各旗馬甲步甲厮卒阿哈們自帶的大批糧草軍械,整個熊嶽城中各類糧械物資堆積如山。
這些東西,一把火全燒了怎麽能行呢?
其中對金海鎮有用的物資,比如糧米,比如軍械,比如火藥的配料,能帶走的東西,是一定要帶走的。
隻有實在帶不走的物資,才能一把火燒掉,什麽也不能給多爾衮留下。
“都督說的這話,才是正理,城中堆積如山的物資,我們金海鎮各路人馬同樣需要!一把火燒了固然省事,可是燒了太過可惜!”
仇震海顯然對楊振的決定十分贊成,立刻附和了一句,而且補充說道:“而且,咱們的運力也不是問題。等到俞參将、胡大寶他們從連雲島回來,船隻就夠用了!
“即便船隻一時不夠用,咱們也可以先将物資運到兔兒島上儲存,然後派人南下駱駝山海岸,調集高成友他們,帶着西路和北路的水師前來增援!”
“這個怕是來不及了!”
楊振對仇震海的這個說法尚未表态,站在一邊一直沒說話的張臣突然開了口,而且一張口就透着反對的意味。
“都督,仇副将,我軍入城之際動靜不小,石棚山望海哨上的滿鞑子哨騎卻無人趕來,卑職在想,他們會不會已經将熊嶽城這邊的動靜,報送到多爾衮的大軍那邊去了呢?”
張臣這麽一說,原本興高采烈的諸将,一下子就愣住了。
衆人愣住的同時,張臣接着又說道:“都督,仇副将,你們試想,熊嶽城破的消息,一旦傳到多爾衮的大軍之中,滿鞑子的軍隊又會在多長時間内趕來熊嶽城呢?”
“這個——”
張臣的說法,讓仇震海一下子啞口無言了。
“嗯。”
楊振聽了張臣說的話,先是一愣,不過很快他就重重點頭,認可了張臣所提到的這個可能。
楊振他們在石橋子附近,沒有發現珠瑪喇或者尚可喜所設立的哨卡邏卒,那是因爲珠瑪喇把熊嶽城附近的邏卒巡哨都撤回了城中協防。
但是石棚山上的望海哨,可是熊嶽城防範海上敵情的關鍵,肯定是不會輕易撤掉的。
那麽熊嶽城這邊發生了這麽大的事情,石棚山上的望海哨又怎會毫無所覺呢?
他們沒有趕過來救援熊嶽城,或許是因爲他們兵馬太少,來了也無濟于事。
但是,再少的兵馬也足夠他們南下到複州城外,去向多爾衮或者阿濟格通風報信了。
楊振琢磨了一會兒,再次點了點頭,看了看諸将,最後說道:“仇副将的想法沒錯,但張副将說的,也很有道理。很有可能,到天亮的時候,多爾衮那邊就會收到熊嶽城被破的消息了。”
“那,都督,咱們怎麽辦?是按方才所說的計劃行事,還是一把火燒了此城,燒了城中的一切,然後立即撤回海上?”
張臣的話,以及楊振随後的說辭,讓衆人立刻陷入了舉棋不定的局面,脾氣急躁的潘喜立刻張口說出了心中的疑問。
“還是按方才的計劃行事,但是我們各部的動作一定要快!而且要派人去占領石棚山上的望海哨,向南眺望,随時觀察南邊的動向!”
楊振在心中算了算石棚山距離複州城的距離,也算了算複州城距離熊嶽城的距離,心中很快有了打算。
他先是拿定了大的主意,然後掃視了一圈跟在自己身邊的衆人,看見渾身血污的李守忠也在其中,便對他說道:
“李守忠,你親帶一排火槍兵,從城中挑選一批堪用的戰馬,帶上一隻千裏鏡,現在就去石棚山!”
“卑職遵命!”
李守忠聽了楊振的命令,知道事關重大,當下立刻抱拳應諾,随即轉身下城而去。
此時的熊嶽城中,正有數百匹隸屬珠瑪喇麾下披甲的戰馬,全部落入到了攻入城中的楊振所部手中,足夠李守忠他們挑選使用了。
李守忠領了命令匆匆下城之後,楊振顔色肅穆地對剩下的諸将說道:“諸位,最遲到今日巳時以前,我們必須結束這一次行動。到時候,城中的物資,我們能夠搶運出去多少算多少,剩下的,一把火全部燒掉。”
說完這個話,楊振站在城頭之上,環顧了整個熊嶽城一眼,接着沉聲說道:“到時候包括整個城池,全部夷爲平地!傳令下去,連夜就幹,現在就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