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什麽不是派出所呢?因爲受害人還在醫院急救室搶救,而章琳同樣挂了彩,被押送到醫院先行治療。
朱曉曉開車,這一路車速同樣壓着最高限速。至于發生了什麽,黎清和章瑤稍微一查就知道了。
章琳持刀行兇,地點是在購物廣場。公衆場合行兇,群衆以爲是有不法分子或者随機殺人報複社會,一度導緻混亂,甚至差點發生更嚴重的踩踏事件。不過章琳目标明确,是兩個逛街的女孩子。準确的說,是其中那個叫劉可兒的女孩。
但這事兒發生在公衆場合,影響惡劣。除卻購物廣場本身的安保力量和就近的片警協警,爲了排除是有組織有預謀的暴力行爲,接報的調度中心還出動了大量警局警力,進行人群疏散、制服歹徒、解救被害者等行動。購物廣場暫時封閉,經過警察核對監控、實地檢查,确認沒有險情,才再次開放。
是以,待群衆發現行兇者有目标時,且出動了大批警力,宛若拍電影一般時,便開始在警戒線外圍觀。這年頭圍觀不僅要看,還要拍,要發給親朋好友一起看,要上傳社交平台。這當口,章琳購物廣場持刀行兇的照片和視頻已經傳遍網絡了。
因爲照片和視頻都沒有做後期處理,章琳的臉很容易就被認出來。前段時間的爆料文裏,就有章琳的照片;而此前又有不少人人肉兩姐妹,将章琳在大學讀書時的照片傳上網。章琳被認出來也是沒辦法的事。
同一時間,各方媒體也紛紛出動。這次不僅僅是負責娛樂闆塊的媒體記者,還有負責社會民生、刑法案件的記者趕到現場。雖然媒體報道肯定會給嫌疑人和受害者打碼,但網上第一手照片視頻已經外傳,事情隻會越鬧越大。
而随之而來的,就是新的一輪熱搜。
章瑤妹妹行兇殺人
章琳當街報複同學
殺人犯的女兒成了殺人犯
每個熱搜話題,都觸目驚心。而且不止是娛樂分榜,實時熱點、社會民生等等都有這件事的熱搜話題。有人甚至開了投票、發了帖子,讨論殺人犯的後代是否會延續殺人沖動的問題。
照片和視頻很快被強制撤下,畢竟是傳播暴力行爲的,又是血腥事件,官方不希望造成民衆恐慌。但保存照片和視頻的人多了去了,官方不可能完全壓制。
而點開這些話題,便能看到一堆讓人心驚膽顫的評論。
每一字每一句,都像尖刀利刃,插在人體最柔軟的地方,狠狠地扭動着,挖開一個大口子,任血流如注。但這一切,都不需要人負責。因爲在網上發的每一句話,說的每一個字,都很難影響到現實生活。尤其是,當他們自認爲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的時候,發言更是無所畏懼。
……
在醫院,章瑤終于看到了多日未見的妹妹。
彼時,章琳手上戴着手铐,身後站着兩名看守的民警,正讓護士清理傷口上藥。章琳頭發披散,臉上、脖子、手臂有掐痕,腿上還有大大小小的深黑色淤青。所幸,都是皮外傷。
黎清讓朱曉曉先去交錢,除了章琳的,還有受害人的。不過受害人的家人也來了,對方不缺錢也沒要這補償,嚷嚷着法庭見。
見章瑤來了,章琳低下頭,也沒喊人。
一個民警走了過來,确認身份之後開始跟章瑤說明情況。
“章琳涉嫌當衆行兇,殺人未遂。目前我們已經依照法定程序逮捕章琳。因爲章琳身上有傷,等到治療後醫生确認可以離開,我們會将章琳帶回警局進行調查。”
“受害人,情況怎麽樣了?”
警察皺眉“腹部被刀子捅了,流了不少血,現在還在搶救。”
章瑤蒼白着臉,微張着嘴,等警察講完,她閉了閉眼,“謝謝,我現在可以和她說話嗎?”
嚴格來說,嫌疑人現在不應該和任何人有接觸。
章瑤補充道“我是她的親姐姐,我來問原因,你們可以在旁邊做筆錄,也許會對案情有幫助。”
警察請示了上級,最後得到了肯定的答複。不過要在警局進行,畢竟醫院人多,警方擔心章瑤幫助嫌疑人逃跑,或者談話内容洩露,再次引發公衆恐慌。
章瑤表示理解,不等章琳處理好皮外傷,她先一步轉身。離開醫院的時候,周圍拍照的人很多,但章瑤三人已經更沒了遮掩的必要。
劉可兒的媽媽追了出來,揚言不會放過章琳,咒罵殺人犯的後代果然沒好人。章瑤一直沒說話,隻是在警方的保護下,開車先行去警局。
朱曉曉和黎清自然是跟着的。
“我看着,不是什麽嚴重的傷,别擔心。”黎清安慰道。
章瑤深思恍惚間點了點頭,沒說話。
在警局等了一個小時,有警察過來安排,讓章瑤直接去審訊室。黎清和朱曉曉留在來訪區等待。
作爲嫌疑人家屬,自然是要協助調查的。在讓章瑤和章琳對話前,警方選擇先詢問章瑤關于嫌疑人的信息。
一張長桌,一盞白熾燈,審訊室空曠而簡陋,給人莊重可怕的印象。
但這不是章瑤第一次走進審訊室了。十年前,也是年初,十四歲的生日還沒過,拿着自己的戶口本,進了警局的審訊室。那一年天氣很悶熱,審訊室裏沒有空調,氣氛壓抑。警察拿着一沓照片讓她認。
一張一寸的黑白證件照,問是誰。
一張兇殺現場的死者照片,問是誰。
一張采集嫌疑人的圖像信息的照片,問是誰。
第一個和第三個,便是章瑤的爸爸。而第二個,是章瑤的媽媽。
姐妹倆是兇殺案的目擊者,但那會兒妹妹膽小,說什麽也不肯進審訊室,在警局大吵大鬧。最後,是章瑤哄着妹妹乖乖等着,自己進的審訊室。
眼前的場景仿佛和當年的重疊起來,章瑤有些恍惚。
“章琳,現年二十一歲,s人。目前就讀于a大。家人是……你是她的姐姐,還有一個正在服刑的父親。”
這是常規開場白,章瑤機械地點了點頭。
“你認識受害人嗎?”
提到受害人,章瑤不免想起多年前的那張兇殺案現場照片。她定了定神,答道“認識的。二月底吧,年……十一了。那天我接到派出所的電話,說我妹妹犯了事……”
章瑤将那天發生的事情描述了一遍,“你可以去取證一下的,派出所應該有記錄,監控也可以查到。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見到劉可兒。”
當初去a大報道時,章琳不願讓章瑤去。因爲那會兒章瑤忙着拍戲,而且又是演員,不方便去學校。自然沒能見到妹妹的舍友。
“就你了解的,章琳和劉可兒,是否存在矛盾?”
章瑤點了頭,“劉可兒那天在警局的态度,很咄咄逼人。我是章琳的姐姐,我便是第一次見到劉可兒,我也不喜歡這個女孩子。而章琳,我了解她。她向來愛憎分明。她平日報喜不報憂,不曾和我說過在學校的憂心事,隻說得了獎學金。那次之後我逼問她,她才肯跟我說實話。”
“學校一直有人在散播關于她的謠言,都是一些不好聽的話。章琳說過,曾不止一次聽見舍友散布謠言。比如男女關系,比如品行操守,章琳甚至聽過不同的版本。從那次起,我要求校方介入調查,并且給出公正處理,同時,我也讓小琳退宿。之後,學校對劉可兒爲首的散布謠言者,處于全校通報等不同輕重的處罰。而小琳,則是住進了我助理的家。”
負責詢問的警察點了點頭,“那麽,你是什麽時候發現,章琳不見的?”
“網上爆出了我的家庭信息,我給她打電話,她沒接。接着,我的經紀人告訴我,小琳沒去學校上課,我的助理也沒見到她人。我很着急,滿足了失蹤條件之後,我就去派出所報了警。”
今天報的警,警方有備案,這些都很好查證。
“那麽,你認爲章琳的作案動機是什麽呢?”
章瑤淡淡說道“這就要,問過她才知道了。”
章琳被兩個警察從審訊室另外一側的門帶了進來。顯然,章琳沒料到姐姐在這裏等着她,一時間又驚又愧。還是一個民警按住她的肩膀,她才條件反射般坐下。
兩個警察在旁邊另外搬了桌椅,一是看守,二是做記錄。旁邊的攝像機開着,屋頂角落還有監視器。
不像是普通的對話,反而像是審訊,甚至探視。
章琳坐下後,沒臉看姐姐。她低着頭,雙手十指交握放在腿上,冰冷的手铐尺寸剛好,不至于勒疼手腕,但總歸是不習慣的。
“那年也是調查,你說不敢進審訊室,還哭。我心疼你,讓警察局的叔叔阿姨照看你,我一個人進了審訊室。”
章瑤開了口,神色淡淡,語氣平緩,好似沒有感情的朗讀機器。“就像你想的那樣,審訊室很黑,沒有窗戶,旁邊有一大塊玻璃,我知道後面有人站着看,這是電視劇裏常演的。警察給我看了三張照片,我當時想,幸好你沒進來,不然該吓着了。那是我第一次進審訊室。”
章瑤抿唇,片刻後,道“我從來沒有想過,會進第二次,以同樣的身份。”
嫌疑人家屬的身份,需要配合警方調查。
章琳從姐姐開口開始,身體就忍不住顫抖。等聽到姐姐說起審訊室裏頭的情形,她終于不再安靜,放聲大哭。
章瑤見她哭,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這些年,我們都很少哭。這世上,也就咱倆,是親人。你很獨立,想讓我放心你。我知道。你也一直做得很好,是我的驕傲。”
兩姐妹孤苦無依,這些年相依爲命,誰也不比誰堅強。章瑤念書的時候,讀書就很拼命,爲的是獎學金。到了章琳讀大學,也是同樣的。大學獎學金多,兩姐妹很用功,獎牌獎狀獎杯,家裏滿滿當當擺了一面牆。
“我沒想傷害她!我就是想吓吓她!”章琳兩手擡起捂着臉,哭述道“我查到了,那個爆料人和劉可兒有往來,他們之間有交易,就是爲了黑你。我很生氣,但也沒打算傷害她!我隻是想去質問她,想知道我姐姐怎麽着她了,讓她這樣做!我就想吓吓她!”
“可是她罵我,說我有爹生沒娘養!罵我也就算了,她還說你是女表子,說你私生活混亂!我忍不了,我的姐姐是怎麽樣的人?她也配說三道四!我真沒想殺她!她推我,我當然不可能站着啊。拉拉扯扯的,就、就……”
章琳沒說謊,她确實沒想要殺人。
作爲兇器,刀子從受害人身體取出後,立刻就移交警方。警方負責取證的專業人士對兇器進行調查,發現這是一把仿真刀,刀刃未開鋒,刀柄還是塑料做的,入手很輕,不過是個道具。警方調查了章琳的購買記錄,發現這把刀是她同城網購的,賣家就是專門做舞台道具的。刀具一類的危險器皿都有嚴格限制,對方資質證件都沒問題。
也就是說,章琳本意的确不是殺人,隻是爲了吓人。畢竟,沒開鋒的仿真刀,殺人不容易。
那麽,爲什麽刀子就插進了劉可兒身體呢?
既然是仿真的,自然是越真實越好。刀柄是塑料的,但刀片不是。刀片雖然很鈍,但刀體薄,刀尖更是很尖銳。雙方在拉扯過程中,由于時已暮春,穿衣較薄;推搡力氣很大,且沒注意角度,于是,刀子的刀尖抵住了人體柔軟的腹部。也分不清到底是誰使力更大,畢竟從現場的監控和圍觀者的視頻來看,最後兩人的手都在刀柄上——随後,刀子被插入劉可兒腹部,鮮血流了一地。
話已至此,作案動機和作案過程其實已經很清楚了。
“姐,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沒想殺人啊!我怎麽可能殺人呢?我怎麽會像那個人一樣啊!不是我,我真的沒有!我沒有殺人!”章琳情緒激動,拿頭磕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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