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鼠目男子見周圍的人都停下了動作,慌張地叫了幾句,索性眉眼一橫,竟是将惡意朝着挺着大肚子的姜代儀發去了。
姜代儀看着遙遙沖着她來的物什,吓得花容失色,雙手緊緊護着肚子。
其餘人也是吓得不行,姜代儀懷胎十月,臨盆的日子也差不多了,誰知,護國公府就出了這檔子事。
長安側身一擋,幾個銅闆叮叮哐哐落了地。
她再也沒法忍住,一雙琉璃瞳子直勾勾地盯着那鼠目男子,直把人盯得發顫才罷休。
她掃視衆人,看着護國公府卸下的牌匾,想起天元九年第一次踏入這座宅邸時的情景,與那時的輝煌氣派威儀相比,眼前這落敗荒涼空蕩蕩的府邸直直地撞進眼裏,叫人心裏一酸,“蘇氏一族,毋論顯達落魄,當胸懷坦蕩蕩……以君王忠孝之道爲先,德右于才,德行大缺者,革除祖籍……此乃蘇氏一族祖訓,蘇家滿門,皆是自識字起便牢記于心。蘇家,世世代代,忠的是君!爲的是民!”
她眨了眨眼,微紅的眼眶又看向皇城,那座她差點就一步踏入的牢籠,聲音卻是愈發高亢,似乎是在向天子叫喊,“蘇家服罪,絕不認罪!縱使身陷囹圄,也決計容不得人欺辱!”
嘈雜聲一下匿了蹤影,四周寂靜。
老國公看着這個已經能獨擋一面的孫女兒,一臉欣慰,心中直念叨,蘇家後繼有人啊!蘇崇忠和齊素芸嘴角也微勾,爲他們的女兒自豪,不見了登上籠車時的窘迫。
民衆中有些人已經是悻悻然地退了開去,隻那鼠目男子和他的一衆跟班仍舊直挺挺地立在那兒,等到反應過來時,才發現,竟是隻有他們突兀地立在籠車旁,一眼看去就知道是來找茬的。
“讓開!”護送的士兵領隊現在才開口說了第一句話,将那些人攆了開去。
鼠目男子一衆人又歸于人群,和着周圍的人一起站着,直直地目送了蘇家出了城門,期間,城内竟是除了車轱辘的聲音,再不曾有丁點兒聲響。
白市無聲,集内無賓。
這座城裏的百姓,以他們最尊敬的姿态送走了蘇家一門。
“咣當——”護國公府那座楠木镂金紅漆大門落了鎖。
蘇家,正式從大魏朝堂銷聲匿迹!
當視線裏再無半點兒蹤影時,人群裏才又有人動作起來,各人歸各位,試圖再次炒起市集的熱鬧。
他們隻是普通的老百姓,高官顯達如何與他們不曾有什麽必然聯系,難過的心情會很快被生活中的柴米油鹽撫平。
隻是有些人,注定是得心裏戚惶惶一段時日了,“國公爺,蘇家的貴人們,别怪小人,小人也不過是圖個生存才簽了那聯名狀,我日後每日拜菩薩給您們祈福。”
京都裏,不知道多少院子房間裏再上演着這樣的情形。
“頭兒,剛剛怎麽不繼續?那位大人那邊兒怎麽交代?”
“欺也欺過,辱也辱了。該怎麽說怎麽說。”鼠目男子斂下眼裏的光彩,又變得那混不吝的模樣,“不是爲了那幾個錢,你以爲頭兒我願意幹這誅心的事兒?隻管回了去,該如何如何,若是人不給銀子,咱也就算了,沒得得罪了人,還得遭頓打。”
左丞相端坐府中,聽着手下人的禀報,端起茶杯,隻微微一笑,“那些人,該如何就如何。”
究竟該如何,隻等手下人自個兒琢磨去。
左丞相望着大廳頂上的藻飾。
他和蘇家那老頭子在朝堂上鬥了大半輩子,終于,還是讓他給鬥下去了。
安琴,若你早知有此日,可還會選擇跟了他?
這位在朝中掌着重權的大臣,究其一生,爲了那一口氣,在大魏朝堂上與老國公鬥智鬥勇,到頭來,不過是守着一座空宅寂寞了一生,無妻無子,終日隻有奴仆陪伴。
籠車在郊外三裏地的驿站處就會停下,之後的路程,隻能是靠走了。
等到籠車到達驿站,長安眼睛一亮,那倚在馬上的人不是陸祁澤是誰。
陸祁澤跟士兵領隊說了幾句話,又給了點好頭,就過來幫着長安這車卸籠子了。
“可還算好?”
“挺好,總歸不用進那大籠子裏去。”
陸祁澤知道她說的是皇城,不用入了宮去,也算得上是苦中一點樂了。
他拿出手帕,伸手想将長安頭上的污穢擦幹淨。
“就這樣吧,沒得髒了帕子。”長安躲過,她頭上實在太臭,不忍心讓陸祁澤也遭了這罪。
“帕子而已,何況,再臭我都已經是聞到了,不差這一會兒。”他将她腦袋扳過來,仔細給她擦了。
擦着擦着,自己又是笑出了聲兒。
他這妹子,還真就沒遭過這種罪呢,真有夠臭的。
“很臭嗎?”長安努努鼻子,使勁兒嗅嗅,“也沒那麽誇張吧?”
她自己一路上都在聞那味兒,早就習慣了,自是不知,陸祁澤初初聞見時,胃裏酸水還狠狠翻過幾回。
“沒,也不是很臭,和你人差不多罷了。”他笑道。
兩人說說笑笑,其餘人在一旁歇着。
見那士兵領隊沒來催,長安也就安然地和陸祁澤說着話,能多休息會兒是一會兒。
“你,之後會有什麽要緊事嗎?”大嫂的産期臨近,隻怕沿途艱辛。
陸祁澤一愣,繼而一笑,“小丫頭長大了,以前可都是直接吩咐的啊。”
長安讪讪,伸手拽拽他的衣袖,“我大嫂她,能不能請你……”
請他如何?她也還沒想到好法子,隻是看那士兵領隊對他很是恭敬,可又怕誤了他的事。
“大少夫人身子确實是重了些,我等會兒叫他們雇輛馬車來,再送你們一程。”長安還沒說完的話,陸祁澤心裏明白。
隻是,遭此變故,安安,确實是長大了,但,“安安,哥哥還是你哥哥,知道嗎?”
長安鼻頭一酸,心中感動有、委屈有、不甘也有,各種情緒一股腦湧上來,淚水堪堪挂在睫毛上。
“帕子臭了,隻得拿我這髒袖子給你擦淚了。”陸祁澤笑道。
長安拽着他袖子擋住自己的臉,放下前還狠狠嗅了一下,有股竹子的清新味道,紅着眼眶笑,“比我頭發的味道好聞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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