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你說是受人所托,不知道是受何人之拖呢?”司幽趁着青衫男子添茶的間隙,好奇的問道。
添茶的手頓了一下,才繼續說下去“一位故人,愛琴成癡,琴技也是天下間絕無僅有的,勝過我千百倍!”
雖然眼前的男子說出這句話的語氣很淡然,但司幽卻從中感受到了一些不舍和悲涼。
“故人?”無支祁怅然若失的重複着青衫男子的話,司幽從它的眼神裏讀出來,眼前彈琴的男子應該并不是它一直想要找的那個少年,又見它對男子口中的故人頗有興趣,大膽的猜測着莫非男子口中的故人才是它一直要找的人?
剛剛無支祁看了她一眼,司幽憑直覺猜測它是想讓她問問那位故人的下落,于是便聽她淡然開口道“不知那位故人如今在何處呢?”
青衫男子若有所思的說“故人一去長别久,遙遙無期歸時候!他是我的摯友、知己……可惜我也很久很久沒有見過他了!”
幾人見那青衫男子怅然若失的樣子,誰都沒有開口說話,而那男子也眸子低沉,像是陷入了回憶中,過了片刻才繼續開口“他叫君卿,生來就是爲了等一個人……”
君家世世代代都生活在這片湖澤之上,以前的雲夢澤,現在的洞庭。作爲君家人可以不讀書識字,也不強求考取功名,學琴卻是君家人從一生下來就在做的事情,所以千百年來君家出了不少琴技高手,以琴傳家的君家也因琴而名滿天下。
琴,就是君家人的魂,也是君家人畢生的追求,在世人眼中天下名琴盡出君家。
同時君家也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作爲君家人隻要繼承了君家,就終生不能離開雲夢澤,一般而言君家的繼承人都是君家那一輩中的琴技最好的,所以世人又流傳着聽琴須往雲夢澤。
也許是世代學琴的原因,君家人大多不喜歡追名逐利,很少有人會離開雲夢澤,而且君家一直以來人丁都不算興旺,尤其是近一百年來世間少有君家的消息,甚至有人說以琴傳世的君家已經絕迹了,
君家人學琴隻是爲了一個約定,是君家世世代代流傳下來的“待吾歸來,聽君撫琴”,五千年來世世代代的君家人每日都會在雲夢澤上撫琴烹茶,遇有人來雲夢澤聽琴,君家人必以禮待之,沒有一個君家人知道等的人是誰,也沒有人知道能等多久。
君卿無兄弟姊妹,所以繼承君家的重任就落在了他的肩上,從小他就知道他的一生隻會做兩件是,一是學琴,二是等一個人!
但他自小身子就不好,日日飲藥才得以續命,不過他并未放棄琴,反而日日修習了高超的琴技,隻是他彈了半生的琴,守候了半生也沒有等到他要等的人。
他本是宮廷的琴師,也是愛琴之人,雖然每日都有人在他耳邊稱贊他的琴技,帝王也給他數不盡的财富和無上的榮耀,但是他知道那麽多稱贊他的人,沒有一個人能聽懂他的琴,再多的财富和榮耀都掩蓋不了他的孤寂,所以最終他還是告别帝王回到了故裏。
後來聽一位老前輩說聽琴須往雲夢澤,他就背着琴不遠千裏而來,他劃着一葉扁舟,在雲夢澤上飄蕩了三個月,才聽見君卿的琴聲,不過寥寥幾個音符,就讓他覺得千裏跋涉的苦都值得了。
他沿着竹林小道來到竹林深處,一個身穿粗布麻衣的男子正端坐在琴前,雙手認真的撫着琴,動聽的音符就從那雙手中傾瀉而出,萦繞在整個竹林間,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君卿。
君卿見到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有客遠道而來,理應烹茶以待之,不過山野之間卻無甚好茶,此草看着平淡無奇,以沸水沖之也香氣四溢,不如試試?”
那是他第一次喝“一生”!
入口之後的甘甜讓他欣喜,他也問了君卿一個問題“這草叫什麽名字?”
“山野之間的荒草,能有什麽名字呢?我給它取了一個名字叫做一生!”當時君卿也是這般回答他的。
自此他日日聽君卿撫琴,偶爾也會撫琴與他聽,君卿總是能聽出來他所表達的東西,這便是他一直以來所追尋的東西,于是他便在這雲夢澤賴下來了。
他來的時候君山島上隻有君卿一人,但他卻從未在他的琴聲中聽出孤寂,有的隻是平和,聽到他的琴聲總是不自覺的讓人回想起最快樂的時光,他想琴在他的手裏就變成了治愈的工具,大約不管遭受過多大的苦難,在他的琴聲中都能找得到快樂吧?
他不知道在他來之前,君卿一個人是怎麽生活的,愛不愛笑?開不開心?但在他眼中的君卿總是會笑着爲他彈琴,笑着爲他烹茶。
他曾說“我這一生都在等一個人,不是爲了君家的約定,而是我自己想等,青撫,你相信嗎我這一生一直會做一個夢,夢裏也是在這雲夢澤之上,我一日日對着一隻白猿彈琴,後來它被三個人帶走了。我想我要等的人就是它,隻是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得到了……”
那是青撫第一次在君卿的眼中看到了無奈,哪怕他已經病入膏肓,仍日日堅持撫琴,隻想在彌留之際能等到那個人,聽他彈奏一曲,但是上天始終沒有眷顧君家,也沒有眷顧君卿,直到他死,他等的人也沒有來。
在他彌留之際,他對他說“你沒有等到的人,我會繼續替你等下去!”
自君卿亡後,君家在世間就真正的絕脈了。
青撫的故事講完後,幾人誰也沒說話,竹林也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之中。
有人說誓言做不得數,随風而逝,卻也有癡傻之人用了五千年來守一個承諾,難怪無支祁會那般迫切的想要尋找撫琴的少年,想來是怕别人等太久吧?
司幽見無支祁的眼裏泛着光,想來他也沒有料到,哥哥代他留下的約定竟然被君山守了五千年,直到君家人絕脈。
“等到了!”無支祁開口隻說了三個字。
青撫詫異的看着無支祁,似乎是沒有明白他的話,司幽補充道“麻煩你告訴君卿,他等的人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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