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二



眼前這個女子是一個樣貌美麗,家境殷實,父母和藹,家庭幸福的女子,但偏偏不是她。她叫蕭寒,不是黎宸。

忽然間,蕭寒笑了,是誰說死不過就是一脖子吊上去的事情啊?她一心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卻又陰差陽錯地進到了别人的人生。她不是黎宸卻成了黎宸,她是蕭寒,她是那個現在人人唾棄的蕭寒,卻可笑地成了大有名氣的訟師,偏偏這名聲不是她用雙手親自拿來的!可笑,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我還活着?”黎宸,不,是蕭寒,對着鏡中人自問。

“姑娘。

一個女聲從門外傳來。

“什麽事?”

“有消息說蕭姑娘割腕自盡。”

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這句話。那一刻蕭寒自己也楞了一下,她發現自己的腦海中出現了很多記憶,雖然有很多都還很模糊,但她也确定這些記憶的主人公不是她,因爲腦海中的模糊場景裏一直有一張極爲清晰的面孔,那是黎宸。蕭寒确定這些都是黎宸的記憶。所以她會退口而出這個回答,因爲黎宸是不會讓婢女在早上來打擾她,她不需要伺候。

難道是因爲她進了黎宸的身體,所以也有了她的記憶了嗎?

“備車,去月園。”

安靜片刻,從房間裏傳出了這句話。

婢女的影子從門外離開。蕭寒凝視鏡子裏面的“自己”。

重新梳妝打扮,穿衣洗漱,出門坐上了前往月園的馬車。馬車一路颠簸,坐在馬車裏的蕭寒也不平靜。莫名其妙地告訴她們“我是蕭寒”?她們一定會以爲自己瘋了吧,還會把自己趕出來。站在月園的門前,蕭寒邁開腿卻又收回。

“黎姑娘。”

月園的一個婢女馬上迎上來。

蕭寒又一次愣住了。南宮月與她們一向是姐妹相稱,在月園裏的稱呼也憑着四人的年齡一一排下來,以往月園的婢女都是“三姑娘,三姑娘”的叫她,這一下子的“黎姑娘”她還真是不太适應。

“啊,嗯。”黎宸愣愣地回應,“如何?月姑娘可是答應了?”

“是。”婢女恭敬回話,“請随我來。”

婢女帶着黎宸走進月園去還在昏迷的“蕭寒”的房間。該來的總是要來,該面對的還是要去面對。

一踏入房間,蕭寒就注意到南宮月,鄭瑤,翟蓁三人眉頭緊皺,雙唇緊閉,尤其是南宮月看見自己便是一副恨不得打死她的模樣。這時候歐陽婉就站在一邊。蕭寒心中微微慶幸,萬一南宮月真的想打死自己,歐陽婉出于醫者仁心還能救自己一命!

“黎宸姑娘。”南宮月用十分嚴肅的語氣道。

“小……”蕭寒本想叫小月,可她想起來她不是蕭寒了,她現在應該是黎宸,立刻改口,“月姑娘。”

南宮月并沒有回答,蕭寒又道“蕭姑娘怎麽樣了?”

“放心,有我在,不會讓她不明不白地死了。”南宮月沒好氣道。

“現在還有人願意救我?”蕭寒不禁笑,輕聲問着。心中又很奇怪,明明自己的魂魄都進入黎宸的身體裏了,爲什麽自己原本的身體還活着?

“你說什麽?”

蕭寒連連擺手,道“沒什麽,我是說蕭姑娘沒事就最好了!”

知道有人救自己,她不願意。這聲音輕,南宮月她們隻瞧見黎宸的嘴在動,卻不知道她在什麽。不過蕭寒也知道,南宮家家大業大,怎麽會請不來一個大夫呢?金錢之下誰又不心動呢?有些人,是一貫如此。

“黎姑娘。”歐陽婉突然出聲。

就像是知道蕭寒在想什麽似的,歐陽婉突然叫了黎宸一聲,這下子才讓蕭寒反應過來,哪裏是那些愛錢的大夫啊,是這個天下有名的神醫歐陽婉救她。她現在還願意救她,不被外界的流言所打擾。

“歐陽大夫醫術超群!”蕭寒誇贊道。

翟蓁自從黎宸進門起就看着她,見她面上并沒有半點擔心與悲傷,問“黎姑娘似乎并不傷心啊。雖然說小寒與姑娘不過幾面之緣,但好歹相識一場,小寒總算是姑娘的雇主,怎麽生意沒了黎姑娘也沒有點兒傷心的樣子?”

“翟姑娘,不是我不傷心,隻是現在外面的人對蕭姑娘都多有誤解,流言蜚語已經成爲了真相,或許對于蕭姑娘來說死是一種解脫呢?你看蕭姑娘的臉,她不是在笑嗎?”蕭寒解釋道,“如此想來,我可能還要爲蕭姑娘高興,爲什麽要傷心?”

“不。我覺得死是懦弱者的行爲,眼睛一閉就什麽事都沒有了,雖然死了就不用再理會那些煩心事,生前一切死後便一筆勾銷,世上一切于死者而言什麽都不是。但是死是親者痛仇者快,小寒從來不是一個窩囊的人,何況這樣算什麽一個解脫?”翟蓁毫不猶豫反駁道,“而且小寒還有她的母親,就算她舍得我們,也不會抛棄她的娘親。你不知小寒爲人,更不懂她有什麽資格在這裏說這種話!”

在蕭寒的記憶中,翟蓁一直是一個活的恣意任性,坦率直言,從來不會爲了别人的看法委屈自己,有什麽就說什麽的人。很多人覺得這樣子的人容易得罪别人,隻是恐怕連翟蓁自己都不知道這是蕭寒最羨慕她的一點。而現在翟蓁又一次直言地說出了這麽一番話。

“小寒一直都很堅強,我相信她會醒來。”南宮月道,“這一點我們從不懷疑。”

南宮月複而道,“你現在隻要想辦法怎麽赢了蕭功就可以了。”

說實話,蕭寒對别人大呼小叫她那個所謂的父親的名字,根本沒有絲毫反感或者覺得不尊敬的感覺在,因爲在她的看來,那個人也擔不起這個父親的名号,早在他告了自己那天她就再也不願意出口叫那個人“爹”。

“依南宮姑娘的意思是蕭姑娘現在是還活着的對嗎?”蕭寒問。

“這是自然。”南宮月道。

“可是歐陽大夫說,說小寒要是五天之内醒不過來的話,就真的要死了。”鄭瑤說道,想到這裏,鄭瑤就想哭。

身體還活着的,魂魄竟然住進别人的身體裏。蕭寒覺得這真的是太夢幻,真的像戲折子裏那些情節,一個角兒無意間死了本以爲就這樣沒了,結果一不小心成了别人,還成就一番完美人生。聽起來就是那麽回事兒,可真是發生在自己的身上好像又不是那麽回事了。蕭寒還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之中,可南宮月好像沒有打算就這樣結束談話。

“黎姑娘,你我都知道小寒爲什麽會走上這條路,也知道大夫所說的心結是什麽,”南宮月道,“如此,就勞煩了。”

蕭寒道,“那我現在可能真的要爲蕭姑娘傷心了,她都一心求……”

話音未落,南宮月手中的茶盞發出一聲極大的清脆響聲,凝視黎宸,道“就算是死,她也絕對不能帶着一個錯誤的罪名。”

“月姑娘,依我看這真的沒有必要了。”蕭寒又道。

“你又不是小寒你怎麽知道沒有必要?”翟蓁反駁。

蕭寒一聽就笑了,怎麽不是?她不就是嗎?解釋道“我剛剛不是說了嗎?蕭姑娘她在笑啊,那她一定會覺得這是解脫,你們作爲她的好友難道不應該支持她嗎?”

“我剛剛也說了,小寒她放不下,也不可能輕易放下。你不是小寒,還請黎姑娘不要妄下結論。”翟蓁又一次重複道。

“是啊。”鄭瑤也附和道,“黎姑娘你不知道小寒有多堅強樂觀,她隻是一時想歪了,她還有淩姨呢,她怎麽可能這麽輕易放棄?”

“蕭夫人呢?她知道了嗎?”蕭寒問。

鄭蓁蓁搖頭。

“怎麽?還沒有說嗎?這種事情是瞞不住的吧。”蕭寒道。

是啊,瞞不住了,怎麽能瞞得住呢?如果蕭寒真的死了,作爲她的母親的蕭夫人又怎麽能不知道呢?

“不是,我們已經告訴淩姨了。”鄭瑤道,“她現在在廚房給小寒煎藥,她說她想自己來,怎麽都不肯其他人代替。”

“黎姑娘,這些事情你就不用擔心了,你現在隻要想怎麽赢了邬鑫就可以了。”南宮月命令道。

顯然,南宮月已經不想再把話題扯遠了。現在最最要緊的,就是赢了蕭功,還蕭寒一個清白。

“月姑娘,我想我剛剛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這狀子我不接。”蕭寒道。

她爲什麽要接?都已經這樣了不是嗎?那些人不是早就認定了她蕭寒是一個不孝女了嗎?還去争執這些有什麽意義,有什麽意思嗎?她隻想好好地活着,可天不給蕭寒這個機會,卻又玩笑般的讓她以黎宸的身份活了下來。現在,她隻想好好活着。既然蕭寒的一切不屬于她的了,她也不想要了。

沒有理會他人,蕭寒離開月園,她沒有坐上來時的馬車,她讓仆人先回去了,選擇了自己一個人走回去,禦靈城的繁華自是不必說的。蕭寒自從知道自己考上了國學之後就很憧憬這裏的生活。每每看見這裏來往的忙碌的人,賣力的店家,挑擔沿街叫賣的小販,都覺得這個城内充滿生氣。這也讓蕭寒充滿了鬥志。她堅信接下來的生活她可以過得好!她在回去途中買吃的,喝的,玩的,努力地想要自己開心起來。

明明是想走回黎宸的家,卻又迷路了。這是蕭寒的一大缺點,即便是她走了很多遍的路有時候她也會忘記,何況從黎宸的家去月園的路才走了一遍,肯定是記不住了。蕭寒敲敲自己的腦袋,想一定是早上來的時候沒有認清楚路,光在震撼了。看看周圍才發現,不知不覺間自己怎麽就走到國學門口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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