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隻聞的街道巷子裏打更之聲。子時剛過,黎鸢就醒了,紮了馬尾,換上了夜行衣,從窗口跳了出去。
她越上屋脊,身姿矯健,幾次跳躍便落下小巷子裏,從巷子裏往京城邊境的軍營跑去。
軍營守衛森嚴,她躲開了士兵,往主營而去。
營帳内燈火明亮,門口站着兩個士兵守衛着。她就隐藏在兩營帳中間漆黑的地方,屏住呼吸。
躲過巡邏的士兵隊後,便聽到了男子聲音。她望過去,看到那人的側臉,眸子不由得大幾分。
那個人就算化成灰,她也認得。
是他帶走了黎尾,是他帶人殺了黎氏全家。哪怕隻是一個側臉,哪怕他留了胡須,她依然記得。
“爹,時候不早了你休息吧。”
裴岩歎息一聲,仰頭看了夜空,道“南陵邊境出現了動亂,我正擔心……”
裴玟倩眉頭一皺,側臉呵道“誰?”
黎鸢愣住,此女氣場極大,須臾之際她已拿着劍向刺來,黎鸢隻能轉身離開,若是被士兵圍攻,怕是她插翅難飛。
“來人,留活口。”裴岩好奇黎鸢是哪路人,大聲吆喝之後便從四面沖出來了不少士兵,全都沖着裴玟倩方向而去。
君玉燕就在隔壁營帳裏,聽到呼喊聲随手匆忙拿了劍就跑了出去。
黎鸢看到裴玟倩的那一霎,愣住了。下意識喊道“妹妹?”
裴玟倩相貌與她有八分相似,畢竟是同胎姐妹,樣貌确實很像。裴玟倩趁她愣神之際,劃破了她的手臂。疼痛讓她恢複了理智,眼下不是走神的時候,更不是認親的時候。
“你是誰,爲什麽會來軍營?想試探什麽,從實招來。”裴玟倩劍法造詣頗高,黎鸢對付起來有些吃力,可還是能穩穩的躲過她的劍。
“……”裴玟倩覺得此人很奇怪,隻是閃躲并不攻擊,她又道“你到底是誰?爲什麽不說話?”
黎鸢眸子暗沉下來,“本姑娘沒有那麽多空閑與你糾纏,告辭。”
“想走?那也要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了。”裴玟倩見她欲飛,急忙提氣追上去,拽住了她的腳腕将她扯了下去。
黎鸢摔在草堆裏,疼的她小臉皺在一起,捂着傷口起身往後跑去,卻被君玉燕拿着劍指着她。
君玉燕!
黎鸢看清楚他臉,是他沒錯。
“想往哪兒跑?”君玉燕劍尖指着她脖子,“說,誰派你來的,目的爲何?”
黎鸢微微仰頭,前面是君玉燕,身後是裴玟倩,她今晚真走運,兩個要找的人,都讓她給碰見了。
“燕小王好久不見。”黎鸢譏笑一聲,她話一出,君玉燕必定會認出自己來。
君玉燕愕然,這聲音分明就是蘇小小,可她不應該在鄉下嗎?不可能會在這裏,何況她武功和裴玟倩不相上下。
“你是誰?”
話落,裴玟倩直接走上前伸手欲揭開她面巾,黎鸢手裏握着一把灰,揮手向她撒去。她扭頭捂面,君玉燕夜以爲是什麽毒,遮住了鼻子和嘴,不留神讓黎鸢給跑了。
“你沒事吧?”他問裴玟倩。
“沒事。”
“我去,你先回軍營,她受傷了跑不了多遠的。”君玉燕攔住了裴玟倩,縱身一躍朝着黎鸢追去。
裴玟倩隻覺有些奇怪,聽黎鸢的語氣,好像和君玉燕認識。士兵追來,她伸手道“燕公子親自去緝前期,爾等回去待命,以防敵人聲東擊西。”
衆人一愣,急急忙忙往回走。
黎鸢受傷了根本就跑不快,她知道君玉燕的武功遠在她之上,卻沒想到他會站在前面的樹下等着她。
真是諷刺。
她不想與他糾纏,剛轉身,君玉燕道“你逃不了了,給你一次機會,說吧,你到底是誰?”
黎鸢背着他,輕笑出聲,“我是誰,跟你沒關系。”
她剛邁出步子,君玉燕的劍就刺了上來,“那我就不客氣了。”
黎鸢躲過一招,可還有第二招、第三招,他出招雖然狠,可并未傷她,君玉燕在她躲過第五招後出了掌打在她胸口,黎鸢撞上了樹滾在地上。
“噗——”
面巾下的黎鸢嘴角溢出了鮮血,剛擡起頭就被君玉燕撕了面巾,哪一張憤怒不已的臉就此暴露在他眼裏。
“小小?怎麽是你?”君玉燕滿臉震驚,看她嘴角的鮮血心都疼了。
他伸手去扶,黎鸢道“别碰我。”
君玉燕感覺這樣的蘇小小很陌生,他手頓了頓,看着她費力的從地上爬起來,靠着樹站直了身子。
“小小?”他跟着起身,“我不知道是你,你怎麽會在這裏?”
黎鸢狠狠低擦了嘴角的血,冷笑了一聲,轉過身子。他阻攔道“蘇小小!”
“滾!”黎鸢緊握匕首揮手劃破了他的衣服,胸前淺淺的一道傷口,溢出了點血液。
君玉燕退後兩步,低頭看了自己的衣服,依然擋在她前面,“把話說清楚,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讓你滾啊!”黎鸢拿着匕首狠狠往他肩膀紮去,看他并沒有躲得意思,匕首偏了一些,與他擦身,并未傷他半分,反而是她氣的一口淤血吐了出來。
君玉燕扶着她,“現坐下來休息一會兒。”
黎鸢被迫靠着樹坐下來,君玉燕撕了衣衫給她将手臂包紮好。
“你爲什麽會在這兒?”黎鸢問。
君玉燕緊蹙眉頭,并未吱聲。
“卧薪嘗膽?”
“不是。”他平靜的看着她。
“不是,那是爲什麽?”黎鸢靜靜的望着他,等了片刻不見他出聲,冷笑道“想不到堂堂燕小王也會去給别人當下屬。你若說卧薪嘗膽,我還能敬佩下,可到底是爲什麽?”
“你誤會了,他是我父王的下手,他是爲了我父王才會去當這個将軍,名義上我仍是他的小王爺。”
黎鸢聽後面色煞白,“你說什麽?”
君玉燕不明白她怎麽會如此震驚,道“你怎麽了?”
“他是你父王的手下?”
“是。”
黎鸢伸手将他推開,掙紮着站了起來,那一刻所有的信念全部崩塌。君玉燕站起來,看她眸中含淚,愕然道“到底怎麽了?”
“哈哈哈。”她笑的凄涼,眼淚淌下來,看着君玉燕無措的樣子,道“這兩年我竟然和仇人的兒子住在一起,我可真傻,還如此掏心掏肺的對你。”
君玉燕不置信的皺了眉頭,“你什麽意思?”
黎鸢哭笑不得,來了京城沒有耽擱就想來軍營看看他,問問他是不是有什麽計劃,卻沒想到看到了自己仇人還有妹妹,仇人的兒子就在眼前,殺還是不殺?
“君玉燕,你走吧。下次再見,我一定不會手軟。”
“你把話說清楚。”君玉燕抓住她手腕。
黎鸢背對着他,“好。那我問你,裴岩是不是都聽從你父王的命令?”
君玉燕不假思索,道“是。”
“那十五年前,江南黎氏一夜之間被滅門,也是你父王的命令吧?”
君玉燕蹙眉,“你和黎氏,你是……”
“我是黎氏之女,黎鸢!”黎鸢轉過頭,冷冷的看着他,“剛剛那女子,你就沒有懷疑?她爲何跟我如此相似?”
君玉燕确實有懷疑,不過這天下之大,有相似之人并不奇怪,當時也并未和蘇小小聯系在一起。裴玟倩也是半年前才認識的,之前裴岩并未将她帶在身邊,這也是第一次見到她。
“那你爲何叫蘇小小?”
她難過的背過身子,深吸一口氣,“以前忘記了自己是誰,現在知道了。以前的事情也都想起來了,太傻了。”
“可十五年前,你也才三歲,一個三歲的孩童……這中間是不是有誤會?”
“君玉燕!”她氣的渾身顫抖,緊了匕首,面目猙獰,痛心疾首,幾乎用吼的,“是呀,三歲,本應在父母膝下承歡,爲什麽要承受那麽多?”
君玉燕心疼她,伸手想去将匕首拿開,她卻退後兩步,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君玉燕,今夜我放過你,他日再見,必殺之。”
“小小!”
她道“你要不殺了我!”
他停下來,黎鸢捂着胸口繼續往前走。他沒追上去,看着她消失在眼前,沉默了許久他才返回軍營。
黎鸢将夜行衣脫掉,穿着白色長衫返回了客棧。客棧裏面的掌櫃看到她渾身是傷,吓的沒敢動。她仍給掌櫃幾兩銀子,虛弱道“給我燒點熱水,買點藥,剩下的都是你的,守口如瓶可懂?”
掌櫃瑟瑟的看着她,看她犀利的眼神渾身顫抖着,顫顫巍巍道“好,我這就去買。”
黎鸢回了房間,不一會兒水就被送來了,沒多久藥也送來了,她清洗了傷口,然後塗上了藥,這才躺下來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屋子裏多了兩個人,她警惕的一撅而起,扭頭道“誰?”
屏風外面走來兩人,一人是南焯,一人個十四歲的丫頭,恭恭敬敬的候在一邊。
“主子,是我,你醒了?”
黎鸢看清楚他後,整個人才松懈下來,扯到了傷口,她疼的汗水都流了下來。
丫頭扶着她靠在床邊,她道“你怎麽來了?”
“我不太放心,便來看看,還以爲你不在,進來後才發現你受傷暈過去了。”南焯接過丫頭端來的藥,“主子身子很虛弱,還是先把藥喝了吧。”
他看向丫頭,“去準備點清淡的飯菜。”
“是。”
黎鸢接過藥碗,聞了聞,确定沒什麽問題,才乖乖喝掉。
“主子昨夜去了軍營?”
黎鸢沒隐瞞,點頭看向他,“你怎麽知道的?”
“早朝聽其他官員說過,看到你受傷,隻是懷疑,沒想到真的是你。主子可是和燕公子動手了?”
黎鸢不悅,南焯道“抱歉,是我逾越了。”
“下次再見,兵刃相見。”
南焯愕然,“主子,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咱們養那麽多人,不就是爲了他麽,怎麽會兵刃相見了?還是燕公子并非我們所想的那般卧薪嘗膽?”
黎鸢閉上眼睛,不詳多說。南焯立馬表明立場,說“既然主子與燕公子分道揚镳,那我南焯必定會随了主子,視他爲仇人。”
黎鸢睜開眼睛,并未說話。
丫頭端着飯菜走進來,黎鸢強迫自己喝了幾口,便放下了。忽聞外面吵鬧身,南焯起身,“我出去看看。”
片刻後南焯急匆匆的進來,道“主子,裴小姐搜查來了。”
“她叫什麽?”黎鸢看向屏風外面的南焯。
“裴玟倩,隻是讓我詫異的是,她的相貌與主子……”南焯沒敢繼續說,真是太像了。
“我知道。”
南焯愕然,主子知道,那她會不會是裴岩流落在外的女兒?南焯思索間黎鸢已經換了男兒裝,紮起了馬尾,除了臉色蒼白之外,身姿卓越,英姿飒爽。
南焯看呆了一霎,黎鸢緩慢走到桌前坐下來,看着他道“你躲起來。”
南焯便走向内室,躲了起來。
門被推開,丫頭裝模作樣的驚叫了一聲,黎鸢撇了一眼,正端着水怔怔地看着逆光走進來的裴玟倩。
裴玟倩看到她愣了一下,她就像鏡子裏的自己。黎鸢面色随和,放下水杯望着她。
“請問這位姑娘是……”
不止裴玟倩,連帶她身邊的下屬都愣住了,聽到黎鸢的聲音,回過神看着自己主子。
“裴玟倩,……”裴玟倩上下打量着,一看就是女子,她笑道“姑娘面色不大好,可是身子不舒服?”
“原來是将軍府的裴小姐,有失遠迎。我近來感染了風寒,體虛罷了。”黎鸢咳嗽了兩聲,指着對面的椅子,“裴小姐請坐。”
裴玟倩垂眸看了椅子,向前幾步坐下來,道“你們去搜。”
“等等!”黎鸢望着她,“裴小姐這是何意?”
“本小姐奉命緝拿刺客,還請姑娘好好配合。”裴玟倩揮手,她的人朝着裏面走去。
丫頭道“小姐……”
“沒事,我還能窩藏刺客不成,就讓裴小姐搜。”黎鸢看着裴玟倩微笑。
兩人互相望着,心思各異。
下屬出來,道“小姐,沒有。”
黎鸢望着裴玟倩高挑着沒少,邪魅一笑。裴玟倩站起來,道“打擾了。”
“裴小姐慢走。”
裴玟倩走到門口回頭看着她,“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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