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喜歡這個世人無人經曆生離死别，”祁先生給了莫小豆這樣一句話。

榮棠一笑，低聲道：“可這世上，誰人不經生死離别？”

這是一個很有禅機的對話了，可惜談話的人裏多了一個異世外來人口，莫小豆一拍手，“先生不想王爺死啊，原來你是王爺那一頭的。”

祁先生又被噎到了。

“殿下，在來的路上先生跟我說好了的，”莫小豆跟榮棠說：“他治好了王爺，那他白幹活，他要治不好王爺，那殿下你要給他五兩銀子，一個銅闆都不少他的。”

“不是你給嗎？”祁先生問。

“我哪有錢？”莫小豆震驚道：“王爺是殿下的弟弟，殿下的弟弟看病要我出藥費？”暗衛是沒人權，可也不能連出錢的事都指望暗衛吧？

這話聽着也好有道理，祁先生幹咳了一聲。

“先生覺得我這是在屠弟？”榮棠問祁先生道。

祁先生擡頭看向了榮棠，道：“殿下，殺與屠有何區别？”

“可我不殺他，他就要殺兄，不是嗎？”

“殿下，殺人容易，可孽債難背，”祁先生跟榮棠低聲道：“瑞王爺死了，于殿下而言是少了一個大敵，可對于諸皇子而言，不也是少了一個大敵？”

榮棠的目光一跳。

“都是龍子，”祁先生道：“比起張氏也許諸皇子的母族不算顯赫，可抛開芳泉張氏而言，哪位皇子殿下的母族不是世族大家呢？”

榮棠沉默不語。

“瑞王一死，殿下就真的是衆矢之的了，”祁先生道：“到時候，暗處都是黑手，殿下要防得了這個，防不了那個，不是嗎？”

榮棠道：“那先生覺得我應該如何是好？”

“要麽殿下行一勞永逸之法，”祁先生道：“要麽殿下隻對付一個敵人就好。”

榮棠盯着祁先生看了一眼，突然就嘴角上挑了一下，露了一個沒什麽溫度的笑容出來。

莫小豆問：“要怎麽個一勞永逸？”

“将諸皇子全都屠盡，”祁先生說：“殿下何愁不能成皇？”

景明皇帝幾個兒子來着？莫小豆想了想，好像是七個兒子，除了榮棠，張妃生的兩個兒子外，還有四個呢。

祁先生說完了話，先看榮棠，見榮棠低頭不語，祁先生就又看莫小豆，然後祁先生就被莫小豆驚着了，這姑娘站那裏認真思考着，看樣子是幫着太子爺想要怎麽把皇子殿下們都弄死的樣子。

“你，”祁先生沒把心裏的震驚流露出來，問莫小豆說：“你在想什麽？”

莫小豆看看坐那裏的老爺子，說了句：“我不信算命的。”

祁先生：……

誰跟你說這個了？

“擋箭牌，”榮棠這時開口道：“榮棣是我的擋箭牌，我亦是榮棣的擋箭牌。”

祁先生沖榮棠點一下頭。

“不想王爺死就不想好了，”莫小豆開口道：“老爺子你說話繞這麽大一圈子幹什麽呢？”她聽這場對話，聽得很費勁啊。

“殿下有更好的辦法，”祁先生道。

“爲什麽幫我？”榮棠問。

“老夫隻是順應天道罷了，”祁先生撚須笑道。

榮棠心頭突然就血氣翻湧了一下。

當年立他爲太子時，這位祁先生沉默不語，十年前這位沖他長歎一聲轉身離去，從那之後，就有太子不是成皇之人的說話從帝宮傳出，朝堂諸臣，包括他的父皇估計都信這話的，畢竟祁回說話從沒錯過。

現在這老頭兒跟他說什麽？

順應天道罷了？

這是在說，過了十年，他終于有成皇的命了？

“小豆兒，”榮棠看向了莫小豆，道：“你去給榮棣看看，讓他活着就好。”

“是，”莫小豆領命，轉身的時候狠狠地白了祁先生一眼。

你厲害！

你動動嘴，王爺就不用死了！

祁先生挨了莫小豆的白眼，也還是沖莫小豆笑着點了點頭，說：“原來姑娘會醫。”

會你妹！

莫小豆摔帳簾出去了，她運氣真好，随便在大自然裏走走，她就能帶回一帝師呐！

“先生既然跟着小豆兒來了，那就随我去南都城吧，”榮棠在莫小豆走了後，開口邀祁先生道：“我父皇一定想與先生叙舊。”

祁先生有些怅然地一歎，他已經遠離是非了，爲什麽還要一腳再踏進這個是非圈裏。好吧，祁先生搖一下頭，他打不過那姑娘，逃不掉，他能怎麽辦？

莫小豆走到瑞王所住的帳篷門前時，瑞王爺剛才昏迷中醒來不久，大聲跟伺候在跟前的幾個侍衛道：“叫榮棠來見我！我要見榮棠！”

“你，”守帳前的侍衛認得莫小豆，直接就沖莫小豆拔了刀，爲首的侍衛沖莫小豆緊張道：“你要幹什麽？”

“大夫不來了，”莫小豆說：“我來給王爺看病啊。”

侍衛們又想跪地了，你是被太子殿下派來殺我們王爺的吧？

“滾進來！”榮棣在帳中吼道。

莫小豆擡腿就進了帳，帳裏有血腥氣，榮棣躺在一張行軍床上，樣子很狼狽，一點也是那個可入畫的少年了。

“榮棠呢？”榮棣看着莫小豆問。

“殿下身上也有傷呢，”莫小豆在床前站下了，說：“他來不了。”

“你不怕本王殺了你？”榮棣怒。

“怕，”莫小豆掀了被子就看榮棣的腿，漫不經心道：“可是在殺我之前，王爺得先想辦法活下來啊。”

侍衛們沒想到莫小豆動作能這麽快，等他們反應過來要保護自家王爺的時候，他們王爺身上的被子已經被掀了……

榮棣很憤怒，但他不是糊塗蛋，睜眼看着帳頂看了一會兒，榮棣道：“你就是救了秦泱的那個莫小豆？”

軍中有奸細。

這是莫小豆聽了榮棣這句問的第一個反應，聳一下肩膀，莫小豆說：“王爺這傷很重哦。”

榮棣咬牙。

“王爺帶來的大夫殿下說不行，醫術太差，”莫小豆說：“王爺，有殿下在，王爺隻能指望我啰。”

目光若能殺人，莫小豆就已經是個死人了。

“怎麽辦呢？”莫小豆沖榮棣把手一攤。

“你想要什麽？”榮棣問。

“王爺你放了莫立白呗，”莫小豆笑眯眯地說道。

雖然嘴上喊得兇，要弄死瑞王爺，可禽獸大大的頭腦是冷靜的，再怎麽排隊，殺榮棣這事也輪不到她來做。榮棠是怎麽打算的，莫小豆其實也不怎麽在乎，她在乎的是怎麽把她家莫立白那個苦逼給弄出瑞王府。

暗衛的歸屬，景明皇帝說話能管用，可莫小豆就挨不上這位聖上的邊，榮棠說話要是管用，那當初莫立白就不可能被送到瑞王府去，那還能找誰？隻有從瑞王身上了下手了。

榮棣聽了莫小豆的話愣怔了一下，莫立白，這個名字沒人提，他都遺忘掉了。

莫小豆也不急，笑眯眯地站着等榮棣說話。

“你是他的妹妹？”終于榮棣開口說話了。

“是啊，”莫小豆點頭。

“我一定殺了他，”榮棣緊接着就是一句。

一旁的侍衛們心頭一凜，别看瑞王爺長相沾着仙氣，不識人間煙火的模樣，這位說要殺誰，那一定是要殺的。

“您這腿，”莫小豆指一下榮棣的左腿，說：“斷的時間長了，再好的大夫來，王爺你這腿也好不了了。”

“你威脅本王？！”榮棣冷道。

“不是威脅，是實話，”莫小豆說。

榮棣現在就想下令将莫小豆給砍了，一個暗衛奴才也敢威脅他？

莫小豆伸手碰了一下榮棣的左腿。

疼痛瞬間襲遍全身，瑞王爺差點就又一次暈厥了。

“王爺傷得太重，”莫小豆扭頭跟邊上的侍衛小哥說：“我治不了。”

治不好，你幹嘛來的？侍衛們都瞪着莫小豆，心裏很生氣，同時還感覺自尊受損。他們瑞王府的人什麽時候受過這種氣的？！但侍衛們又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自家王爺是跟太子殿下鬥得厲害，可太子殿下這些年一直在軍中，王爺一直陪在聖上身邊，這二位沒像今天這樣正面怼上過，侍衛小哥是一點處理這種狀況的經驗都沒有。

莫小豆轉身就要走。

“你，你等等，”榮棣出聲了。

莫小豆停下腳步，看着榮棣說：“王爺還有吩咐？”

“你叫鄭桐進來，”榮棣說。

“那是太醫！”一個侍衛小哥跟莫小豆強調。

“呃，”莫小豆說：“殿下不同意。”

“他這是要害我！”榮棣又怒了。

莫小豆：“呵呵。”說的好像王爺不想害太子爺一樣。

“你們去叫鄭桐過來！”榮棣又沖侍衛們下令道。

“王爺，”侍衛長苦着臉說：“奴才們出不去。”

“哦，”莫小豆說：“殿下怕王爺你再出事，派了軍隊來保護王爺，好多兵呢。”

榮棣的目光由惡狠狠變得冷若冰霜，現在他人在榮棠的屋檐下，不低頭那就是死，要麽殘了一隻腿，這都是榮棣無法接受的，崇甯從來就沒有過殘疾的皇帝，而他死了，那還争什麽皇位？

看着莫小豆，這個是榮棠身邊的暗衛，他憑什麽相信這個人？萬一他的腿能養好，卻在經了這女人的手之後殘了，他去找榮棠算這個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