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棠坐着的位置，離皇後娘娘坐得坐榻有些遠，所以坐在他的這個位置，榮棠也看不清他的母後這會兒在看什麽棋譜。目光在封面陳舊的棋譜上停留片刻，榮棠起身想走，卻不想手碰到了黃花梨的茶幾，碰得茶幾一晃，幾上的茶杯和裝點心的小碟子也東倒西歪的，發生一陣亂響，茶水潑了，點心也掉了一些在茶幾案上的。

皇後聽見聲響，擡頭看，看見被兒子弄亂的茶幾案後，皇後臉上不快之色一閃而過，道：“太子，你還有事？”

榮棠說：“無事，方才是兒臣不小心。”

母子二人對望中，皇後眉眼間皆是清冷之色，太子眉眼間的清冷之色更甚。若說容貌，這對母子不怎麽相像，榮棠五官的輪廓，除了眼睛，其餘的倒還能讓人看來是承襲自長孫皇後，但這裏面也能讓人看來景明帝的影子來，帝後皆是相貌上佳之人，而榮棠是帝後二人的綜合，就更顯精緻，精挑細選後，才長成的容貌。

對望片刻之後，榮棠躬身給皇後行了一禮，道：“兒臣告退。”

皇後沖榮棠輕揮一下手，低頭又看自己的棋譜。

榮棠後退三步後，轉身往宮室外走，他到底也沒聽見皇後與他說一聲，小心，保重之類的話。

皇後殿大門外幾十階的台階之下，伺候姮娥公主的幾個嬷嬷和宮人，與一隊大内侍衛在對峙中，姮娥公主被嬷嬷和宮人們護在身後，臉上的神情看着像是被吓住了。

榮棠從大門裏走出來，看到這一幕，太子殿下臉上的神情也沒變，隻是沖台階下喊了一聲：“姮娥？”

聽見榮棠的聲音，不知所措中的姮娥公主忙就回頭看，如同見着了救星一般，帶着哭音喊了一句：“太子哥哥！”

榮棠走下台階，看姮娥公主一眼，又看向了領頭的大内侍衛，發現這個年輕人面生，他從沒有見過。

“見過太子殿下。”

大内侍衛，嬷嬷和宮人們一起跪地給榮棠行禮。

焦安帶着東宮的侍衛們，在榮棠進入皇後殿後，就候在離台階不遠處的空地上。這會兒看見榮棠出了皇後殿，下了台階，焦安忙就帶着侍衛們，站到了榮棠的身後。

“怎麽回事？”沒問姮娥公主，也沒有問伺候公主的嬷嬷、宮人們，讓大内侍衛們平身後，榮棠開口問領頭的大内侍衛。

“公主殿下要離開皇後殿，去薛妃娘娘那裏，”這大内侍衛話說到這裏，猶豫了一下，還是跟榮棠禀道：“方才溫喜公主殿下和華雲公主殿下進宮，去了薛妃娘娘那裏。”

榮棠扭頭看向了站在了自己身旁的姮娥公主，道：“你是要去見她們？”

溫喜公主和華雲公主都是已經出嫁的帝姬，溫喜公主是薛妃所生，驸馬鄭齊寒門出身，四年前考中狀元，被景明帝看中做了皇家的驸馬，而華雲公主是月桂宮張妃所生，三年之前嫁與三相之一楚正初的嫡次子楚興平。

這二位進宮，待在薛妃那裏要見姮娥，榮棠不用想也知道，這怕是華雲公主要見姮娥，而薛妃與溫喜母女倆，不過是賣張妃一個情面。薛妃如今已經與秦妃共管後宮了，榮棠哂笑一聲，卻沒想到，這位娘娘還是想着左右逢圓，不想将事做絕。

“溫喜姐姐要見我，”姮娥公主小聲跟榮棠道。

溫喜公主在出嫁之前，與姮娥公主的關系還算不錯，于一直待在皇後身邊，見不到什麽人，沒朋友，時常連個說話的人都找不到的姮娥公主而言，溫喜這個二姐是她很珍視的姐姐。

“是誰告訴你她要見你的？”榮棠問。

姮娥公主說：“薛妃娘娘派了人來。”

“未經通報這人如何入的皇後殿？”榮棠道：“是誰替她傳的話？”

姮娥被榮棠問得有些害怕了，下意識地就看向了伺候自己的嬷嬷吳氏。

吳嬷嬷這會兒還跪在地上呢，見自家公主看自己了，忙恭聲跟榮棠道：“回殿下的話，是奴婢通報的。奴婢想着，溫喜公主殿下難得入宮一次，我們小殿下又時常想念她，所以奴婢，奴婢就替薛妃娘娘的人通傳了一聲。”

榮棠看着吳嬷嬷。

吳嬷嬷說起來還是姮娥公主的奶娘之一，自打姮娥公主出生，就一直伺候在公主殿下的身邊，如今姮娥公主身邊的事，都是這嬷嬷一手打理的。被榮棠目光冰冷地盯着，吳嬷嬷想強自鎮定，可榮棠的目光刀一般，吳嬷嬷如何能頂得住？隻眨眼的工夫，吳嬷嬷就打起了哆嗦。

“去叫賴氏過來，”榮棠說道。

焦安領命，轉身就往皇後殿裏跑去。

“太子哥哥？”姮娥公主不知道榮棠這是要做什麽，仰着頭，小聲喊了榮棠一聲。

榮棠低頭看自己的同胞妹妹，不知怎地，榮棠就想到了莫小豆，榮棠就想，若是有一日，他兵敗了，崇甯亡國了，莫小豆可以活，姮娥可以靠自己活下去嗎？姮娥活不了，抛去身份，他的妹妹遠不如莫小豆，細想一下，姮娥除了一個公主身份，也就沒有什麽可以拿得出手的東西了。

天真可以，女孩子天真一些才顯得可愛，可皇家的公主，天真即是愚蠢，生在盛世太平年間還好，再蠢再笨，皇家總可以護你一世無憂，可現在不是盛世，也沒有太平，皇家可能許不了你一世無憂。

榮棠一陣心煩，緊鎖了眉頭，想教姮娥，可他沒做過這種事，一時之間，他不知道要從何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