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惜歡正要應一聲,手中的藥碗卻被别人拿過,擡頭一看,正是披散着頭發身披玄衣的嬴政。
鄭芙已然視覺昏惑,完全無法看清分辨眼前的事物,隻能看到紛亂的人影,通過聽覺依稀辨認周圍的人。
嬴政坐在她的身側,端着藥碗将湯藥喂到她的口中,“寡人曾經同你說過,三軍奪帥隻因士氣不足,匹夫失志則爲信仰缺失。生孩子,亦要靠你自己的信念。良駒日行百裏,送達書信後一猝而死,因爲它已無活下去的意願。”
鄭芙好像一下子回到年幼時在甯和宮的時光,嬴政總是會耐心地同她講述這些典籍道理。她奮力地睜開眼想要看清他的神情,牙齒緊咬着下唇渾身打顫。
“你去鬼門關走一趟,正如這良駒,回來的路太過漫長辛苦,而走入鬼門關僅需一步,你便打算跨進去,一了百了。”
“不……”鄭芙的聲音裏帶着絕望與不甘。
“你是不畏生死,不過你該好好思量,如果就此長眠,你是否甘心。你送完這封信,還要送下一封麽?”
許久不見的人正坐在她身邊爲她講述着道理,一如兒時那般指引着她不斷前行。
有的時候,信仰的喪失與重拾僅僅隻是在一瞬間。
鄭芙的心裏忽地生起一股熱源,漸漸籠罩了她的全身,使她突然恢複了鬥志。
“我要……”
嬴政放下手中的藥碗,冷漠的眼睛裏多了幾分溫情。
“那麽,繼續吧。”
深夜的長安宮裏燈火通明,許多人圍聚在宮殿外焦急地等待着殿内年輕的夫人生産。
他們隻知道,被秦王囚禁冷落許久的鄭夫人心力衰竭,早産脫力。在極其艱難的時刻,秦王竟然莫名其妙而來,沒過多久便親自進入産房陪伴生産。
古往今來,有哪位君王會這樣去做?
年輕的君王握着夫人的手,仿佛在将自己的力量通過掌心傳達給她。鄭芙一次次差點昏死過去,但是想到她的孩子,感受到緊握着她的手掌,不得不拼上全身的力氣奮力而爲。
一盆又一盆的血水被端了出來,蟬鳴聲在逐漸變大。時間在一次又一次力竭的聲音裏被放慢,一陣又一陣,反反複複,在漫長的深夜裏顯得格外心驚卻又充滿力量。
終于,一聲嬰兒的啼哭打破了屋内彌漫着的血氣,混亂的人聲突然安靜下來。
“恭喜大王,是位小公子!”
嬴政接過由産婆遞過來的孩子。
不足月的孩子身量有些小,臉上和手上俱是有許多褶皺,他記得鄭芙小的時候并不是這樣。嬴政皺眉:“怎麽這麽多皺紋?”
一位産婆笑道:“孩子體質虛弱,生出來便會有些褶皺,再長一月便好了。”
嬴政輕輕點點頭。
白嫩得仿佛可以掐出水的皮膚上卻帶着這麽多皺紋,就像個未老先衰的小老頭。一點都不像他,也半分不像鄭芙。
“大王千萬要當心,孩子的骨頭太軟,不能立起來的……”産婆好心地提醒着,生怕這位初爲人父的年輕君王失了力道。
嬴政抱着孩子緩緩踱步,手裏的姿勢十分得當,在他的懷裏,沒過多久孩子便停止了哭泣。宮人們被他抱孩子的熟練程度所驚撼……這位君王,什麽時候竟然也帶過孩子嗎?
嬴政看着孩子的模樣,皺眉。
這真的是他的兒子?似乎有種很不真實的感覺。看樣子又多了一個要保護在乎的人了,雖然有些醜。
姑且再等等吧。
“夫人如何?”
夏無且道:“力竭而暈,我開一副藥,飲下歇息一日便可醒來。”
聞言,嬴政抱着孩子走出了宮殿。
天色已經稍微轉明,不知不覺已經折騰這麽久了。蓮池裏有乘着晨露的波瀾荷葉,以及清香不斷的粉蓮和白蓮。
“山有扶蘇,隰有荷華。不見子都,乃見狂且。山有喬松,隰有遊龍。
不見子充,乃見狡童……”
腦中忽地閃過這段他以往經常聽到的琴曲。自從那天離開大鄭殿,他便再也沒有聽過,也不允許任何人彈奏。
熟睡的孩子突然開始咂嘴,嬴政低下頭去。
“你叫扶蘇。”
第二日,整個鹹陽城的子民都被标榜在城門口的告示所震撼。
“王得長子,賜名扶蘇,同慶于國,免稅三月,戰事暫停,士兵分批返鄉十日。”
沒有人知道這位誕下王長子的夫人是誰,他們隻知曉是這位鄭氏夫人爲他們帶來好運,爲大秦帶來綿延不絕的福氣,所有人都在爲夫人與公子祈福,盼望着王長子能如同名字期許的那般枝繁葉茂。
鄭芙睜開眼的時候已經是黃昏了,彼時容笠正站在距離她不遠的地方溫着湯藥。
寝殿之内沒有多出什麽擺設,好像她隻是睡了一覺,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鄭芙急道:“我的孩子呢?”
聞聲,容笠轉過身來,将藥碗放下安撫着說道:“夫人莫急,扶蘇公子被帶到東明殿去了,再過些時辰便會送回來。”
如她夢境那般,真的是個小公子……鄭芙木讷地點了點頭:“他叫扶蘇?”
“正是,小公子剛剛降生,大王就喜愛得不得了,抱着小公子一刻也不離手,很快便取了‘扶蘇’一名。扶蘇正是枝葉繁茂的大樹之意,可見大王對公子的看中呢!”容笠微笑着。
鄭芙躺在床上,有些恍惚。
她以爲他已經對她失望透頂,再也不肯來見她。可當她身處危急困窘之時,唯一能求援的人隻有他。昨晚在她生死之際,是他握着她的手,又讓她将缺失的信仰重拾起來。
現在,他爲他們的孩子取名扶蘇,枝繁葉茂的大樹。取自她最喜歡的鄭國民樂……
容笠看鄭芙正失神,心下擔憂,低低說道:“夏侍醫說夫人此前心脈大損,加之難産傷了身子,能……活着誕下小公子已是大幸。日後雖能再有孕,但産子之時夫人勢必會丢了性命,保險起見,夫人不能再多生養了……”
“無妨。”
有扶蘇,足矣。
如今的情形,她亦無法再直面自己的内心,與嬴政過分接觸了。
過了不久,長安宮新上任的管事宦官虞景将一個盛放嬰兒的搖床端了進來,後面跟着一個宮娥,懷裏是暗紅色的裹布。
容笠道:“快将小公子抱過來讓夫人瞧瞧。”
鄭芙迫切地坐起身來,接過宮娥手裏的孩子。他是那麽小,放在裹布裏幾乎要看不見。鄭芙問:“他怎麽皺巴巴的?”
宮娥與容笠相視一笑,而後将對嬴政說過的話再複述一遍。
鄭芙小心翼翼地撫了撫扶蘇臉上的褶皺,光滑細膩的觸感随之而來,她立刻收回手,生怕會将他的血肉擦破。
這麽小的孩子,在她的肚子裏待了那麽久,幾經波折,她終于見到他了。
再過不久,或許他就能長成她夢裏的樣子……即便不是那樣,她亦是欣喜的,他是她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