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奏完,嬴政已經徹底平靜下來,本要接着看完剩下的奏章,忽而想到什麽,皺着眉靜坐半刻,而後起身吹熄了燭台。
坐在殿外不遠處的鄭芙,看到裏面的光亮陡然消失,這才站起身來,抱琴離去。
一道欣長的黑色人影出現在東明殿的門檻之外。直到鄭芙的身影已經完全消失不見,東明殿的殿門才漸漸關上。
第二日,嬴政去上朝之後,蒙毅進入宮殿裏收拾嬴政的桌案。
隻見上面有一卷攤開的竹簡。
君何功于秦?秦封君河南,食十萬戶。
君何親于秦?号稱仲父。
其與家屬徙處蜀!
嬴政到底還是對呂不韋下手了。他對秦國的影響太大,即便再無心插手政事,可他無形之中仍舊是嬴政施展拳腳的阻礙。
入局太深,難以脫身罷了。
“郎中令大人!”
蒙毅回頭:“怎麽了?”
侍衛疾步走到他的身側,而後低語幾句,蒙毅臉色稍變,說道:“知道了。”而後迅速向麒麟殿走去。
朝堂之上,李斯正在向嬴政彙報最近的幾樁重大案情,蒙毅走入殿内,單膝跪地作揖。
嬴政稍加擡手,示意李斯暫停,問道:“何事?”
蒙毅起身答:“趙王薨了。太子遷按照禮制需要守孝一月方可繼位,但剛才有人來報,公子嘉已從邊地趕回邯鄲。”
聞言,衆人皆是面色一變。
魏缭首先站了出來,說道:“時機已至,大王不如趁此時機發兵攻打趙國。”
位于首列的昌平君道:“現在燕趙的戰事正是激烈之時,加上公子嘉欲聯合趙國朝臣行謀逆之舉,大秦發兵的理由,實在充足。”
“臣附議!”
“臣附議!”
“臣附議!”
一時間許許多多的大臣紛紛站了出來,先前雖然曾讓三位年輕的武将去攻打趙國,并獲得一些城池,但這一次是絕佳的好時機,更加叫人熱血沸騰。
魏缭“呵呵”笑一聲,說道:“燕國弱小,趙國卻屢次攻打欺壓,實在太過不仁。”
馮劫眯眼輕笑:“這都是因爲沒有一位‘明君’理政,日後若仍舊是一個嗜好攻伐的君王上位,那麽趙國在天下的處境令人堪憂。”
衆大臣你一言我一語,将秦國發兵的理由說得十分充足,此刻若是有個其他國家的大臣在這裏,還不得被他們的言論驚掉了下巴?論以強淩弱,秦國對周邊的國家不是一向如此嗎?
“公子嘉以戴罪之身,欲行篡位之舉。”嬴政站起來向前走出幾步,“趙國有難,大秦豈能坐視不理?”
“大王英明!”衆臣齊聲言道。
不等嬴政下令,王翦直接走了出來,說道:“上次讓王贲這小子鑽了空子,這一次,大王該不能偏心了吧?”
王贲正要開口說話,嬴政先言:“那就勞煩王将軍走一趟,由趙國之西入太行山,替寡人拿下阏予。”
“領命!”王翦回頭,瞅了一眼呲牙咧嘴的王贲。
嬴政先掃視一圈武将,而後将視線定格在一人身上,說道:“韓陽處于阏予之北,寡人需要一位對那裏地形熟悉的将軍出戰。”
王贲一時耷拉下頭,王翦看他的眼神好似在嘲笑。
楊瑞和出列:“臣曾在太行一代戍邊十年。”
“有楊将軍在,寡人很放心。”嬴政點點頭,接着說道:“接下來便是南陽,亦是這次伐趙的重中之重。”
大殿上下靜默一瞬。
“臣願往!”
衆人将視線聚集于發聲的人。
桓倚。
隻見他單膝跪地,神色莊重,一字一句說得铿锵有力。
“不破南陽,臣便自刎于渭水之前!”
衆人皆爲他的這個決心所撼,小聲議論之時,嬴政說道:“既然如此,寡人予三位将軍各十萬兵馬。寡人協同大秦子民,等着諸卿告捷而歸。”
“大秦永昌!大秦永昌!大秦永昌!”
如衆人所想的那樣,盡管趙嘉沒有公開表示要争奪王位,但他一回到趙國便得到了許多朝中舊族的支持,趙遷一派也并非勢弱,但對上頗有賢名的趙嘉,顯得有些難以抗衡。
彼時燕趙交戰正酣,國内又出了這樣的事,本來就已經火燒眉毛了,秦國竟突然打着援燕抗趙的旗号進軍趙的西北兩面,此時的趙國處境十分艱難,不得不将主力軍隊從燕國戰場轉移到對秦作戰。
“這麽說,大王真的逼走了趙嘉?”
正午的草場之上,一匹白馬在恣意而遊走。身着紅衣的女子正全神貫注地盯着數丈開外的靶子,右手一放,耳邊有風聲呼嘯而過,下一瞬,距離靶心不遠處便插上了一隻羽尾長箭。
虞景點了點頭,應道:“這次發兵,對外宣稱匡扶趙國正統,眼看着趙國即将崩盤,公子嘉便放棄奪位,不日便要返回封地了。”
鄭芙收弓,說道:“沒了‘匡扶正統’,還有‘援燕抗趙’,大秦不會退兵的。”
七國混戰已久,旗号不過是一個幌子,真正的目的其實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在唾手可得的城池面前,試問有誰會退兵呢?
“夫人說得是。”
鄭芙正要再拿一支箭,不遠處的草場門口正徐徐走來一人,她身後的宮仆已經在草場之外站定。
“比起往日素淨的穿着,鄭姐姐今日的打扮更是明豔動人,叫子玉眼前一亮。”魏子玉走上前來,朝鄭芙欠身行禮。看樣子鄭芙不能習武,便練起了對身法要求不高的弓箭。
鄭芙亦回以一禮,稍微低頭看了看自己紅色的衣裙,笑道:“扶蘇非說這件衣裳适合我,若我不穿上,他便不肯午睡。”
“扶蘇公子的眼光極好,姐姐膚色白皙,很适合穿這樣的衣裳。”魏子玉知道鄭芙不喜弄妝,雖然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但配上這身衣裙和弓箭,竟有種莫名的契合之感。
鄭芙将弓箭交給虞景,而後與魏子玉并排在草場的蔭蔽之處走着。
“你若有事要見我,先派人通傳一聲,我回了長安宮之後,自會去尋你。這麽大的日頭,承得住暑氣麽?”
魏子玉不服氣地搖搖頭:“我哪有這麽嬌貴。倒是姐姐,自從大王解除長安宮禁制之後,你便常常來這裏練習弓箭,卻未曾去過東明殿……”
魏子玉知道自己的寵妃名頭不過是因爲她的琴技,嬴政去找她,也不過是聽琴罷了,真正能走入他内心的女子,隻有鄭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