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子玉這麽說，鄭芙先是頓了一下，說道：“大王政務繁忙，我總不能去煩擾他。”

“得了吧，姐姐可是唯一一個可以自由出入東明殿的女子，真是不曉得姐姐與大王到底怎麽了。”魏子玉心直口快，但亦知曉鄭芙不願過多談及這件事，于是轉而言他：“鄭姐姐，你……能否爲子玉解惑？”

“你說。”鄭芙道。

魏子玉不自覺地低下了頭，有些難爲情地說道：“後宮之人都以爲我是大王的寵姬，可是姐姐，若我說大王從未碰過我，你是否相信……”

鄭芙沒有即刻回答。魏子玉自顧自地将嬴政與她說過的話都告訴了鄭芙，包括嬴政問她的問題。良久，鄭芙才問道：“你的父王突然改變主意，強迫送你來到秦國……你想到答案了嗎？”

魏子玉粉嫩的臉上紅撲撲的，即便不施粉黛，氣色依然很好，她微微皺起眉，眼神幾分悲痛，緩緩說道：“我到秦國不久之後，父王便離開了人世。他應該是知道日後再無法庇佑我，所以将我送到秦國。”

鄭芙道：“若僅僅是這個原因，本不必讓你遠離故土。你不妨再想想，在你向大王提問之前，他爲何要先問你家國之事。”

魏子玉沉思片刻，仍是困惑地搖搖頭。

“若大秦将你的故國滅亡，到那個時候，你認爲最安全的地方，是在何處？”

魏子玉的眼睛逐漸變得清明，好像難以置信，又好像十分笃定。

“在……秦國！”

“不錯。”鄭芙本不想将殘酷的事實揭露在她的面前，可早晚有一日她都要面對，不如叫她趁早知曉，到時候亦會少些悲痛。鄭芙接着說道：“即便你久居深宮，不過眼下的局勢，多少會了解一些。大王的志向，你亦已經知曉。”

“父王是擔憂他日秦軍攻破大梁，到時候再也無人能保住我……所以他提早爲我謀劃好了後路……”魏子玉心下悲痛不已。

原來她的父王已經爲了她做到這個地步。親手将她送到敵人的身邊以求得她後半生的安穩，這虎狼之邦看似是群狼環伺，可事實上，卻是活下去的最好的保障。

心頭的酸澀之感油然而生，魏子玉開始低聲啜泣。

“七國，真的沒有辦法和平共處嗎……”

“沒有。”鄭芙直截了當地回答，“在利益沖突面前，不存在永久的平靜安甯。放眼望去，七國之内，但凡接壤之國都在相互連年混戰，并非秦國一國禍起。你所看到的秦欲吞并天下，是因爲現在的大秦已經有吞天下的實力，換成任何一國站在秦的立場，都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

“大王問我等到國破家亡之時會如何作想，可我不知道如何回答……”魏子玉以袖掩面，擡眸問道，“姐姐，若大秦的兵馬打到了楚國，你會怨恨大王，怨恨秦國嗎？”

說到這件事，鄭芙答道：“我第一次去楚國，是在三年前。”

魏子玉面露幾分訝異之色：“我以爲姐姐雖然與大王有發小之情，但沒想到你從未回過自己的故土……”

“都是過去的事情了。”那些上一輩人的恩怨糾葛，不提也罷，鄭芙接着說道：“至于寵而不幸的原因，我猜測……是因爲待在你那裏比較舒心吧。”

鄭芙這麽說，魏子玉便更加疑惑了。

爲什麽她和嬴政說話總是如出一轍，叫人疑惑？雖然鄭芙說得相對容易懂，可她還是不甚理解。

“既然舒心，那爲什麽……”魏子玉還是厚着臉皮問了出來，但後半句話實在不好意思說出口。

白兔緩緩朝她們走過來，臨至鄭芙身邊便停下，鄭芙擡手輕輕摸了摸它的鬃毛，道：“因爲過去發生的一些事，大王對女子總是有些不喜，況且他志在天下，絕不可能沉湎女色。你心思純良，這一點大王看得很清楚，所以他待你，總是和待别人不同的。”

不想要世俗的氣息污染她的純粹罷了。

想起後宮裏那些見過他一面便終日苦苦等候的妃妾，魏子玉忽感自己的幸運。也許她無法真正地成爲他的女人，可隻要能每日看到他，她便會十分欣喜，這樣，便夠了吧。

或許以這樣的方式陪在嬴政的身邊，亦是一種不錯的選擇。

鄭芙半開玩笑地說道：“說吧，你想要什麽恩典？若是奇珍異寶，我可沒有銀錢替你去尋來。”

“鄭姐姐又逗弄子玉取樂。”魏子玉破涕爲笑，說道，“大王說隻有我自己想出來問題的答案，才能向姐姐讨要恩典。”

鄭芙神秘兮兮地笑着：“既然你無所求，我倒有一事想請你幫忙。”

“姐姐但說無妨。”

“收養元曼。”

魏子玉突然愣住了。

嬴政不讓她侍寝，那麽她這輩子都不會有自己的孩子。初見扶蘇的時候，她隻覺得滿心歡喜，後來元曼出生的第一日，她便得以抱抱這個孩子。

天知道她有多喜歡孩子……尤其是已然喪母的元曼，她既心疼，又喜愛。

鄭芙這樣的請求，哪裏是在求她，分明是在給她一個寄托。

見她愣愣的不說話，鄭芙道：“是太過爲難了麽？的确，你年紀還小。”

魏子玉心下感激，急忙說道：“不，我願意收養元曼！隻是不知道大王是否會恩準……”

鄭芙頓了頓。

“我想，這也是大王的意思。”

恍惚之間，魏子玉竟覺得站在白馬身旁的紅衣女子有種十分親切的感覺。這個感覺，不是源于多年之前在趙國的相見，或許更遠更遠。或許是她在魏國遭人凄厲，或許是母妃被害離世，或許是一個個窩居在龍陽君府邸的暖洋洋的午後。

她不明白，鄭芙分明如此得嬴政的心意，可他們二人之間卻總是不歡而散，演變到今天，已經成了一牆之隔卻不願相見的局面。

明明彼此在相互挂念關懷，卻都不願意主動接近對方。雖然并肩而行，卻又相隔很遠，似疏非疏，仿佛有遊離的絲線不斷交纏在兩人之間，無論發生什麽都不可能背道而馳，亦不會太過接近。

這樣的關系，令魏子玉有些羨慕，亦有些說不上來的感覺。

或許彼此守護，正是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