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的甘泉宮，和着斜陽的影子，愈發燦爛輝煌。
“大王。”
嬴政略微擡頭。
趙高弓着身子，走到他旁邊低聲說道：“鄭夫人讓魏夫人領養了大公主。”
“甚好。”
趙高本要再問一問是否需要提高近來生下王嗣的女子的位份，兀自思量一番還是沒有開口。嬴政對後宮之事本就不上心，幾年以來亦沒有關心過這些女人的死活，更别說想着主動去提高她們的位份了。他若是開口，恐怕會惹得嬴政不悅。
橫豎有鄭芙在那，但凡生了孩子的，她都會派人多加照料，起居住行亦不會虧待，即便沒有被提高位份，但待遇是極好的。
“既然如此，今日寡人便去聽琴吧。”嬴政淡淡地說着。
“是，奴才這就差人去告知魏夫人。”
趙高走出東明殿後，嬴政身邊的蒙毅幽幽一句：“大王終于舍得去見一見大公主了。”
蒙毅日日相伴嬴政身邊，對他的行程自然是了如指掌，沒有人比他更了解嬴政的生活了。在他的記憶裏，自從衛國回來之後，嬴政從未去看過自己的任何一個孩子，包括扶蘇和大公主元曼以及近來出生的幾位公子公主。
所以今日，應該是嬴政見元曼的第一面。
嬴政瞥他一眼，道：“現在就走。”
“遵命。”蒙毅輕笑。
嬴政讓宮仆們都留在東明殿，隻帶着蒙毅去了步高宮。他去魏子玉那裏，不過是聽聽琴曲而已，時候差不多了便會回來理政，本不必如此勞師動衆。
二人行至草木茂盛的宮苑内，突然聽到一個稚嫩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姑姑，驢！”
“宮裏怎麽會有驢呢？”容笠不解地問道。
扶蘇指了指不遠處的小橋，容笠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扶蘇小跑到橋旁，擡起頭看着她，小手又指了指水裏。
容笠忍俊不禁：“公子，那些小東西叫魚，不是驢。”
扶蘇奮力地憋出一個滑音：“驢……魚？”容笠蹲下身子，親切地握着他的小手，正要說話，扶蘇的視線突然擡高，眼神帶着懵懂。
容笠忽感身後的陽光被盡數遮擋，于是稍稍回頭，見到來人，立馬轉身趴跪在地上：“奴婢拜見大王！”
扶蘇不明所以地擡高了頭看着嬴政，因爲距離太近，嬴政又很高，小小的扶蘇要看到他的臉很是費勁。
容笠急忙壓住扶蘇的肩膀，讓他一起跪了下來，“公子年歲還小，大王勿怪……”
“起來。”
“謝大王。”容笠先将扶蘇扶了起來，而後自己站起來低着頭退到一邊。
嬴政仔細打量着這個孩子。
上次見到扶蘇，已經是在很久之前的長安宮了，那個時候他隻露出一隻眼睛，看得不大真切。在嬴政看來，扶蘇仍是那個襁褓中的孩子，此時此刻他卻站在面前，對他投來好奇的眼光。
扶蘇仿佛被什麽吸引，向嬴政擡起一隻手，不知道要做什麽。
于是乎，嬴政蹲了下來。扶蘇黑色的眸子忽閃忽閃的，一隻手輕輕觸碰嬴政的臉。
容笠大驚：“公子，使不得！”
嬴政擡手，令她不必阻止。
原來吸引扶蘇的東西，正是嬴政的眼睛。
蒙毅撇着嘴搖搖頭，大王的這雙眼睛，不僅能吸引女子，連他自己的兒子也這麽喜歡。
扶蘇放下手，眨了眨眼，說道：“我見你。”
“你見過寡人。”嬴政聽懂了他的意思。
扶蘇撅起嘴，好奇地問：“寡人是誰？”
聽聞此言，容笠愈發驚慌，急忙出言阻止：“公子……”
“我。”嬴政突然有點理解鄭芙當時的心境了，幹脆換了自稱同他交談。
接着，扶蘇歪了歪頭，笑着說道：“那你是誰？”
嬴政非但沒有惱怒，反而耐心地說着：“你應該叫我父王。”
“父王。”扶蘇睜大眼睛，仿佛在爲學到新的東西而欣喜，然後看了看容笠，問道：“就像，姑姑是姑姑那樣嗎？”
“嗯。”
扶蘇眼中宛若有星星在閃爍，帶着崇拜，“扶蘇喜歡父王。”
“寡……我知道。”嬴政莫名其妙地産生了一絲窘迫。
這孩子可真乖巧。蒙毅兀自想着，忍住想摸一摸扶蘇頭的沖動，不斷告訴自己，這是長公子，這是長公子……
而後，扶蘇天真地笑了起來：“那父王喜歡阿娘嗎？”
“……”嬴政一時無語凝噎。
蒙毅憋笑，這麽大的小孩，竟然也會給嬴政下套，雖然他肯定不是有心的，但能讓嬴政吃癟，着實有趣。
扶蘇兀自高興地說着：“阿娘喜歡扶蘇，扶蘇喜歡父王，父王就會喜歡阿娘！”
“噗……”蒙毅忍不住笑出聲來。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麽得出這個結論的，但聽起來很有道理的樣子。
嬴政臉黑得要殺人，蒙毅立馬幹咳兩聲正色，好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然後，好像想到了什麽，扶蘇神色憂傷地低下頭去：“父王沒有見過阿娘。”
在扶蘇的眼裏，嬴政與鄭芙從未見過面。鄭芙是每天他睜眼便能看見的人，他自然喜歡得緊，而嬴政則是那日在門縫裏見過一次，扶蘇便被他的氣勢折服，同樣很是喜歡。
小孩子的心性單純，盡管扶蘇什麽都不了解，但他想讓兩個自己很喜歡的人也很喜歡彼此。
“見過。”嬴政說道，然而沒有說出後半句話。
沒見過的話你是哪來的？
聞言，扶蘇的眼睛一閃，十分喜悅。
容笠唯恐扶蘇接下來會繼續說出什麽驚人之語，于是說道：“大王，今日公子已經出來太久，再不回長安宮，夫人該擔心了……”
嬴政站了起來，道：“帶他回去吧。”
容笠大喜：“奴婢遵命。”于是走上前扶着扶蘇的肩膀，想将他帶離這裏，豈料扶蘇抓着嬴政的衣袖便不放手：“我見不到你了。”
“若是想見我，讓容笠帶你過來。”嬴政道。
扶蘇點點頭，正要說話，嬴政猜到他要說什麽，率先說道：“不要告訴你娘。”
“爲什麽？”
“這是你我的秘密。”
“秘密？扶蘇知道了。”
其實你什麽都不知道吧……看着笑得純良無害的扶蘇，再看看嘴角輕勾的嬴政，蒙毅仿佛看到了将來的東明殿會是什麽樣子。
兩個男人，和一個小孩，再加上時不時進來的臣子們。
這東明殿，到底什麽時候才能來個女子呢？
蒙毅長歎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