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應道：“阿娘醒來看到我們的時候，神情并未太過意外，想來是在找合适的機會，讓詩兒亥兒安心。”“蘇兒還真是長大了。”鄭芙淡笑。

昨日高漸離奏琴時她已然醒來，等到意識完全恢複，才想起來數年前在燕國丹花閣的時候曾聽過這般絕塵天外的琴聲，當時隻聞其聲，未見其人，便沒有聯想到高漸離。

然世人皆言高漸離與荊轲的友情深厚，讓她不得不對他來鹹陽宮的動機産生了懷疑。雖然他說自己是被強行抓過來的，但能在江湖上揚名多年，又與武功一絕的荊轲是好友，隻要他想躲，秦國派去的人一定找不到他。

鄭芙與高漸離交談的時候，的确認真聽了他的琴曲，若非立場不同，這樣的絕世琴師必然是難得一見的。其間，她仔細觀察了高漸離的身體構架，很是文弱，骨節分明的手上有許多繭子，但看位置并非練武所緻，而是彈琴造成，所以她可以斷定，高漸離必定不會武功。

所以她便裝睡，想看看他究竟要做什麽，或者說更想知道最近秦國的動向。

沒過多久，高漸離告知大鄭殿的宮人，說她醒了。早朝時間一過，嬴政便迅速趕來，不得不說，這一次她連嬴政都瞞了過去。

果不其然，宛若狂風呼嘯的琴聲達到高潮，接着便是缭亂的弦斷，而後，一陣劇烈的響聲從梁柱的方向傳來，毫無疑問，高漸離一定是被嬴政擊退了。接着，蒙毅進來收拾剩下的局面，聽兩人的話音，荊轲沒死，而是被關押在某個地方一直在受刑，而以後，高漸離便要與他一起了。這一次，鄭芙沒有爲高漸離求情，因爲養虎爲患，何況她能清楚地感覺到，她的時間已經不多了。目前可見的會威脅到嬴政的禍患，必要盡快清除幹淨。

然後，她知道了想知道的一些事，此刻，正是去了解這些事的時候了。

鄭芙問道：“芙兒可知昌平君究竟與你父王說了些什麽？”

扶蘇搖搖頭：“事發突然，我還沒來得及見到父王，父王便已經出城了。”

“那昌平君呢？”

“昨日已經離開鹹陽。”

“這麽着急，看來事态很是嚴重。”鄭芙微微皺眉，“我本想出宮去送一送他，弄清楚情況，現在看來是沒有任何機會了。”

安撫楚民一說倒是沒什麽奇怪的，但是處死韓王安……難不成與新鄭叛亂有關？

“聽虞景說，是因爲昌平君自請去新鄭平叛。”

“自請？”

“正是。”

相邦豈可親身前往郡縣平反，若是昌平君主動提出來，那麽隻能說明……他已經下定決心離開鹹陽。

他輔佐嬴政多年，按理來說不可能有其他想法，若有什麽非走不可的理由，便是他楚國的血脈了。

現在王贲攻下魏國，李信帶領二十萬大軍自魏楚邊界伐楚進攻，這樣的時候，昌平君卻離開了，若說與他的立場沒有關系，亦說不過去。

隻是在這樣的檔口，韓國竟然發生了叛亂？要知道即便整個颍川郡都叛變，亦不是秦國的對手，而昌平君卻又剛好能借故離開，仔細一想，似乎有些湊巧。

鄭芙帶着扶蘇來到了白虎山莊。幾年了，這裏除卻多了些新鮮的面孔，其餘并無太大改變，門口把守的是幾年前的舊人，見鄭芙前來，大爲驚訝，急忙擡手作揖：“見過令主。”

鄭芙點了點頭，而後信步走了進去。

自從當年白虎山莊搬來鹹陽後，在嬴政的默許下，鄭芙讓宋城隅和公輸羽等人不斷對外擴招人手，壯大門面，橫豎呂府的住處足夠多，況且秦國的通緝大部分是這些人遊走在七國之間完成，加上暗中接下的單子，現在的白虎山莊已經能自給自足。

十多年下來，現在的白虎山莊，規模足有七千人之巨。普通人家，無論再如何富有，諸如富可敵國的烏氏倮都隻有家丁不足千人，更何況白虎山莊内的七千人還是個個身懷武藝的劍士俠客了。這樣的規模，稱之爲一個規模不小的私人軍隊都不爲過。

山莊之内滿滿是人，人與人之前相互比試，然都是點到爲止的勢頭。扶蘇對眼前的景象稍感詫異，以前鄭芙雖然對他說過鹹陽城内有這麽一處自己的山莊，可以前他年紀小，鄭芙爲了他的安全便從未帶他出來過。

扶蘇知道蒙毅手下有一萬武功高強的暗士，這些人的職責便是保護嬴政的安全，以及暗中處理掉一些潛在的威脅，嬴政每次出宮，這些人中的百人便會跟在暗處跟随保護幾乎與嬴政形影不離。

他隻以爲鄭芙的山莊裏不過數百人，結果來到這裏一看，當真叫他大開眼界，不是說他沒見過大秦的千軍萬馬，而是在私人宅院裏看到這麽多武士，實在太讓人驚訝。

鄭芙帶着扶蘇走入議事的大堂，霁知道鄭芙要出宮後，一早便派人先來到白虎山莊通知宋城隅，此刻堂内坐着的，正是白虎山莊的管理者們。

見到來人，衆人齊齊起身朝鄭芙行禮：“令主。”

鄭芙亦作揖回以一禮：“諸位，許久不見。”

公輸羽擡起頭，眼神落在扶蘇身上，眼神示意鄭芙：“這位便是扶蘇公子？”

鄭芙微微點頭，衆人複又朝扶蘇行禮，扶蘇身爲長公子，倒是沒有王族生來的高傲之氣，頗爲謙和地回禮說道：“自扶蘇小時候開始，阿娘便經常說起白虎山莊，多年來承蒙照拂，扶蘇先謝過諸位叔伯。”

他說得如此謙虛低調，衆人一時有些詫異，卻是越譽大聲笑起來：“沒想到長公子這般平易近人，我等卑賤之軀，豈能爲長公子之叔伯！”

扶蘇又言：“長者爲尊，扶蘇作爲小輩，自然不能僭越。”

“說起來，多年前我倒是經常托令主将自家的小玩意帶給長公子，不知長公子可還記得？”

扶蘇淺笑：“自然記得，公輸先生那些做工精湛的機關，是扶蘇兒時最爲喜愛的玩樂之物。”

公輸羽擡手作揖，算是自謙，而後又看向鄭芙：“看來高漸離的琴聲的确有些用處，令主已然蘇醒，隻是氣色不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