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醒過來已是大幸，我不奢求其他。”鄭芙說道，“實不相瞞，今日來此，是有一件事要托付給各位。”

“令主請講。”

雖然鄭芙的語氣平靜，然堂内衆人亦沒來由地生出一絲緊張之感。

隻見鄭芙嘴角帶笑，說得釋然：“我自知時日無多，往後無法再庇護扶蘇周全。還請諸位成爲扶蘇身後之刃，替我守護我的兒子。”

此話一出，堂内一時間鴉雀無聲，衆人面面相觑，卻是盡星火第一個發話了：“姐，你在開什麽玩笑，簡直是無稽之談！”

緊接着，盡星火的聲音好似導火索，點燃了衆人各式各樣的勸慰不舍之聲。扶蘇側頭看向鄭芙，眼中飽含着濃濃的哀傷之意。他隻以爲鄭芙出來隻是要了解這段時間以來鹹陽的動向，未曾想竟是這等分别之語。

“諸位聽我說。”鄭芙剛一出聲，衆人的聲音便喑了下去，“生老病死本是世間常态，我現在的情況，你們一定再了解不過了。事實擺在眼前，任誰都無法逃避，也無需恐懼害怕。我現在的心願，便是能讓扶蘇成長爲一個合格的王位繼承人。秦國形勢複雜，假以時日天下歸一，局勢會更難控制。”

鄭芙強忍着胸口的刺痛，稍作停頓又繼續說着：“扶蘇心思純良，斷不會存了害人之心，大王有意讓蘇兒成爲大秦未來儲君，正因如此，我唯恐有心之人會加害于他，隻能勞煩各位替我多加籌劃了。”

鄭芙說得有些寬泛，然公輸羽已經了然于胸。眼下沒有展開儲位之争，原因之一是諸公子年紀還小，嬴政沒有明确太子，但更重要的因素則是秦國正處于征伐階段，舉國的重心都放在對外征戰上，而不是儲君确立。

在這種時候鹹陽的後宮起火，不論是生事者還是被害者，以嬴政的脾氣定然會一同嚴厲懲處，能在鹹陽宮裏活下來的人，勢必都有幾分眼色，當前節骨眼生事，隻會是死路一條。

但統一之後便不一樣了，唾手可得的遼闊疆土，任誰看了不眼紅？那個時候，儲君必将确立，也是諸公子各顯神通争相鬥豔的時候了。現在看來，在嬴政的一心培植下，太子之位非扶蘇莫屬。然儲位之争曆來殘酷，鄭芙一死，扶蘇便要獨自面對來自四面八方的算計和勾心鬥角。

那時候即便嬴政信任扶蘇，但倘若有人将諸如謀逆反叛的大罪扣在他頭上，嬴政是否會改變主意也未可知。況且以扶蘇受寵的現狀，今後其他人若是要發起攻勢，必然是籌謀良久的緻命一擊，一旦成功，扶蘇便再無翻身可能，甚至會丢掉性命。

然而若加上一個白虎山莊，事情便會變得不同尋常，除卻鹹陽的七千人，白虎山莊的勢力廣布天下，莊衆武藝高強者甚多，機敏聰慧者也不少，有了這些人，無形之間給扶蘇增添了一個有力的保障。

畢竟在統一之後，除了白虎山莊，秦國不可能再縱容第二處容納這麽多劍客的處所存在，任後宮再如何波濤洶湧，那些人能夠秘密供養的刺客謀士絕對不可能多過扶蘇。如此，即便他日落敗，也能留一條退路。

公輸羽明白鄭芙的用心，于是率先朝扶蘇單膝而跪：“從此之後，公子扶蘇便是白虎令主。”

衆人都知道公輸羽的習性，一件事情若無十全把握，他是不會貿然行事的，于是紛紛跟着他跪了下去，向扶蘇行禮。

鄭芙從袖中取出早已準備好的白虎令，遞到扶蘇手上，并将他的手指合攏。

“阿娘……”扶蘇深感心中不安。

鄭芙隻是微笑着：“日後，他們便是你的莊衆了。”

白虎山莊的事情了結後，鄭芙便帶着扶蘇又去了趟昌平君府，彼時府門已經被封，隻好無功而返，一路上扶蘇都憂心忡忡，一言不發。

鄭芙說道：“我一直以來都和你說，我的身體不好，身死何時乃未知之事，這些話，蘇兒可還記得？”

“扶蘇一直記在心裏。”

“那便是了，你要知道，若阿娘某一日不在了，亦不必過分難過。人死，隻是換一個地方繼續生活，左不過是你看不到我罷了。這一生，有你父王，有你，亥兒詩兒，我已經沒有任何遺憾。”鄭芙擡手，輕輕摸了摸扶蘇的後腦，“不知不覺，蘇兒都已經比我還要高些了。按照你的性子，我昏迷的這幾年沒少頂撞你父王吧？”

扶蘇的悲傷情緒一下子被鄭芙這句話沖得煙消雲散，難得不自在地幹咳幾聲：“扶蘇乃是爲大秦社稷和父王的聲譽着想，也隻有阿娘能說得我這麽心虛了。”

年歲很小的時候，每每去東明殿，嬴政偶爾會逗弄扶蘇取樂，然随着他年齡漸長，嬴政對他的态度便更偏向于教導，少了些親近，多幾分君王之家父子的距離。而鄭芙卻是從始至終都喜歡調侃他，課業煩擾時，還會想方設法地帶他去玩，多年來半分都沒有改變過。

扶蘇勇猛堅毅，說話耿直，這是他的優點，然這樣的優點，有些時候也可能變成緻命的弱點。

鄭芙說道：“忠言必然逆耳，你父王脾氣雖不好，卻不是黑白不分便對臣子施加處刑的君主。然身在王族，爲人臣者，爲人子者，皆爲侍君者。侍君者，順而不逆，爲赝忠；唯逆不順，爲愚忠；順逆參半，方爲擅忠。”

扶蘇安靜地等着鄭芙的後話。

“王家不比百姓家，你是王之長子，亦是王之臣子，先爲人臣，才爲人子。即便他是你的父親，你也要懂得收斂，但凡要勸谏之時，必要經過深思熟慮，秦國形勢隻會越來越複雜，有些時候對于一些事情，是萬萬不能站在君王對立面的。所以阿娘希望，你能成爲最後一種人。”

扶蘇雖然聽得不太懂，但鄭芙說的話，他一向會聽到心裏去，即便現在不能理解，亦會牢牢記在心裏。

“扶蘇知道了，日後做事說話，一定會好好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