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辛夷吓得臉色一變,手裏卻什麽都沒有,一把抓住那根布條去替他擦拭,那布條卻是轉眼就被血浸濕了。
她嘴角翕張着想求她爹不要再說了,可話到了嘴邊,看着她爹望着她時,那焦切的,好似當真害怕說晚了就真的永遠晚了的目光,她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他扣在她手上的手緊得讓她生疼,指甲都深深掐進了她的手背上,可她卻不覺得疼。
“歡歡兒當初當初是爹卑鄙,爹怕你娘不答應嫁我,所以所以使了手段,對她的記憶做了手腳若非如此,她又怎會甘心嫁我,還替我生兒育女可是那幾年我雖過得幸福,心裏卻沒有一日的安甯果然,偷來的便是偷來的,終究是要還的。你娘你娘雖然什麽都沒說,可是,她後來對我的态度卻是慢慢變了”
“我知道她是想起來了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我,她恨我,也恨她自己你娘的性子她是生生将自己逼死的可我眼睜睜看着,卻是無能爲力。她用她的命來懲罰了我的自私歡歡兒你也恨爹吧你娘是因爹而死的。”
“這些都是爹心底的秘密。爹每每看着你對爹那麽信任,那麽孝順,爹的心裏就跟針紮一般。爹這樣的人憑什麽,憑什麽能得你這樣好的女兒”
葉仕安一邊說着,又是一邊嘔血。可人的身體,就隻有那麽大,能容納下多少血這樣嘔下去,還能嘔上多久
葉辛夷的眼淚突然便是決了堤般直往下落,覺得心口好似破開了一個大洞,冷風呼呼地直往裏灌,冷得她幾乎控制不住地要打起哆嗦來,她終于忍不住地張口哭喊道,“爹你别說了爹,我不管我不管從前是怎麽回事兒。我隻知道你是我爹,你是這個世上最好的爹爹你别離開我你不要離開我”
她近乎聲嘶力竭地哀求着,像個孩子一般地哭嚎着,哭聲裏滿滿的哀恸和無助。
讓沈忠他們聽聞都覺得心口緊縮得厲害,那些個剛曆了一場生死拼殺,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來的铮铮漢子們都是停了步,不約而同紅了眼眶,有些人甚至側轉過頭去,悄悄擡起手來揩拭眼角。
葉仕安嘴角艱澀地勾起,終于是笑了,他手動了動,想要擡手給葉辛夷擦眼淚,卻連這樣簡單的動作都做不到。
葉辛夷懂了他的意思,忙将他的手拉起,貼在她的臉頰之上,抽泣着緩下嗓音,“爹,你不要離開我我還沒有生孩子,你還沒有當外公呢。爹是大夫,該知道女人生孩子就是一腳踏進了鬼門關,爹到時候可得守着我,陪着我,爲我保駕護航。來日,還要給我帶孩子,教他讀書習字,教他辨藥學醫”
像是對她口中描述的那些美好的畫面憧憬着,葉仕安的目光落在頭頂漸漸變淡的夜空上,臉上帶着些許恍惚的笑,似是歎息一般道,“爹也想啊爹也想陪着你一輩子,可惜爹終究是隻得先走一步了。好在好在爹這回保下了你,好在蠱王也找着了,有你師叔在,熒出會沒事兒的。往後,有他陪着你,護着你,爹總算安心了。到了底下,你父母問起,爹也能勉強交代了。”
“爹不不要安心你不是覺得虧欠我,覺得對不住我嗎那你便要還我啊代我父親和母親照顧我,陪着我爹你不要睡不要閉眼睛”眼看着葉仕安好似将想說的話都盡數說完了,了卻了心願一般,眼裏的光一點點隕滅,而後眼皮子開始往下耷拉,葉辛夷慌得六神無主,忙急慌慌地道。
然而無論她怎麽喊叫,葉仕安面上的死氣卻還是一點點漫了上來,“歡歡兒爹累了,你讓爹睡一會兒吧就睡一會兒一會兒就好了。”
“爹”葉辛夷急急地喊,可轉眼望着葉仕安青中帶灰的臉,還有失血過多後,握在她手上,控制不住痙攣的手話到了嘴邊,又硬生生吞了下去,可也不忍再多說什麽,唇瓣卻克制不住地顫抖着。
好一會兒後,她才啞着嗓道,“爹你要累了你便閉上眼歇會兒吧有阿钺在女兒會好好的,也會将川柏和菘藍照看得好好的。川柏跟着阿钺做事,往後定然能夠出人頭地,光耀門楣。至于菘藍她如今還小,我會好生看着,往後再給她尋一個好人家,找一個如阿钺這般讓爹你滿意的女婿,讓她一世無憂”
“過些時日,事态平息了,我會帶着川柏他們回京城,回三柳街,咱們的家去把咱家的醫館重新開起來,對了,還有咱家的那棵棗樹,去年便沒來得及,今年今年秋上,定能有個好收成。回頭,我再給你們做酸棗糕吃”
她柔緩下嗓音,如同閑話家常般,說着這些家長裏短,絮絮叨叨臂彎裏的葉仕安沒了聲息,她不過微微一頓,又若無其事地繼續起來,好似全然沒有注意到一般
如此這般,過了好一會兒,天邊漸漸亮了起來,夜,已走到盡頭。
女子徐緩輕柔的嗓音在晨光裏卻讓人不由得聽之悲悲戚戚,沈忠猶豫片刻之後,還是走上了前,低聲道,“太太”雖然不願打擾她,可眼下,他卻不得不打擾。
葉辛夷聽得清楚,話音頓住,過了片刻,才茫茫然擡起頭來,對上了沈忠的臉。
見他面上有關懷,還有憂慮,目光又掠過他,落在了他負在背上,一直昏迷着的沈钺的側顔,本來茫然的雙眼終于好似活過來了一般,慢慢波動起來。
“太太,此地不宜久留,咱們得快些離開了。”沈忠不忍,卻又不得不啞着嗓提醒,方才那支響箭隻是障眼法,是大人早前囑咐霍勇他們估摸着時辰用于擾亂敵心的計策,如今看來,那法子暫且奏了效,可是不得不以防萬一。那個南越太子和“三公子”都是心機深沉之人,若是識破了大人的計策,再折回來,到時,他們這些傷兵殘将,可未必還能護着大人和太太全身而退。
所以,明知太太因着葉先生的驟逝,悲痛難忍,他卻也不得不硬着頭皮上前打擾。
葉辛夷垂下雙眸,已是慢慢醒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