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上眼，仿佛時間都停止了。

舒牧昭的身子如鴻毛般飄浮而下，右臂斷裂的劇痛充斥着她的神經，她隻覺耳鳴眼花，腦子暈乎乎的，什麽都思考不了。而全身的力氣也在這一瞬間流失，軟綿綿恍如一個廢人。

迷迷糊糊間，她仿佛聽到了夜風裏若有似無的寺廟鍾聲。

那鍾聲遙遠而飄渺，隐約還和着經文的吟誦聲，如晨光驅散了林間晨霧，亦照亮她此刻混沌的意識。刹那間，鴻蒙初開，思緒重生，亮了一整個世界。

舒牧昭吸了一口氣，夜風帶着山間獨有的草木芳香，喚醒了那一瞬間将要沉寂的意識。她睜開眼，瞧見夜空星光點點，在眼中不停放大又遠去。忽然間，半空中炸開一朵黃雲，雲裏似有滾滾烈焰，刺眼奪目，像極了上輩子臨死前深記腦海的妖冶火苗！

像是禁忌被觸碰般，她猛地瞪圓了雙眼，霎時間，悲恸、恐懼、憤怒、絕望從那眼中一一閃過，最後沉澱爲冰冷的死寂。

她甚至沒有試圖掙紮了！

如果就這麽死了，那些前塵恩怨是否就會一筆勾銷？

她這麽想着，想到即将會粉身碎骨的自己，又沉默地閉上了眼。

下一刻，她卻覺得身子在半空中頓了頓，下墜的速度有所減緩，緊接着腰上突然多出來一雙手，将她整個身子攔腰抱住，穩穩當當地落在了地面。

舒牧昭蓦地睜開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救下她的人，視線卻有些模糊起來。

“吓傻了？”慕容淩将舒牧昭放下來，随之後退一步，依舊是那副高冷的模樣。他的語氣平淡無波瀾，明明是關切的問話，聽來卻多了幾分僵硬。

“你怎麽會在這裏？”舒牧昭回過神，連着重複了好幾次這句話，從不敢置信到驚喜再歸于最後的沉靜，那一瞬間，心頭思緒翻轉了千百遍。

她咬了咬牙，緊繃的神經突然松懈下來，那近乎撕心裂肺的疼痛也跟着席卷而來，左手撫上垂落在身側的右手臂，臉色也沉了下來。

慕容淩看了眼她的右臂，漫不經心道“與其來問本王爲何會出現在這裏，倒不如想想該如何離開此處。若是因此賠上一隻手，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舒牧昭咬了咬蒼白的下唇，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語氣裏滿含委屈，“我都差點沒命了，你居然還在說風涼話……”

話一出口，兩人都怔了怔，四目相對間，有人懊惱，有人疑惑。

懊惱的人自然是舒牧昭。

剛才那不設防的情況下，她居然就以前世的語氣說出了那些話，當下恨不得鑽進地縫裏。

慕容淩卻愣在了原地，恍惚間想起有個人也曾這麽說過，看向舒牧昭的眼神裏頓時帶了裸的審視和懷疑。

而最初的懊惱過後，舒牧昭也恢複了常态，又問起她關心的問題，“淩王爺不在府衙裏睡大覺，怎麽跑到這裏來了？”

慕容淩不放過她臉上的任何表情，卻發現她在最初的懊惱之後，很快就表現得跟個沒事兒人一樣，仿佛剛才那委屈裏隐含撒嬌的樣子，隻是他的錯覺而已。

他看向那張臉，眉宇張揚唇角微勾，一雙眸子似藏着點點星光，多看幾眼就讓人目眩神迷。

這不是她！

慕容淩猛地閉上眼，搖搖頭喃喃了句什麽，很快就将方才的奇怪感覺抛諸腦後，目光落在身側漆黑的叢林中，反問道；“舒大小姐又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舒牧昭選擇性地無視掉他那瞬間的失态，心頭卻像是壓了一塊石頭，說不出的沉重。她敷衍性地将紀守謙的話複述了一遍，而後便沉默了下來。

慕容淩轉身，看了眼頭頂上方，林木漆黑間偶有山風掠過，若是忽略掉那股若有似無的血腥味，這樣的山間夜晚還算賞心悅目。

隻是麽……

他背在身後的手緊了緊，随即道“你打算怎麽辦？在這裏等你的人尋來，還是……”

“我跟你走。”舒牧昭擡頭看他，眉頭因劇痛而微微皺起，那臉上的神色卻格外堅定，“既然王爺能找到我，想必也準備好了退路。既如此，我又何必舍近求遠？”

“你……”慕容淩沒想到她會如此坦白，一時竟有些語塞，但他想了想，還是拒絕道，“本王還有其他的事，請恕不能陪同。你還是等你的人找來吧。”

說着，他錯身就要離開。

“你站住！”

就在這一瞬間，舒牧昭突然出手，纖纖素指閃電般刺向慕容淩的胸前，慕容淩下意識擡臂擋住，身子卻往後仰去，指尖卻撚了樹葉，劃向她的背部。

舒牧昭卻像是看到了這枚樹葉，身子利落地轉了個圈兒，險險避開他的襲擊，左手于虛空中打了個奇特的手勢，他瞧見了動作一頓，下一瞬那手徑自伸到了他的脖頸上，掐住。

光滑肌膚下，跳動的是他的脈搏！

三番五次被人這麽忤逆對抗，慕容淩的耐性也逐漸被消耗光了，正欲使出蠻力将那隻手甩開，卻見舒牧昭猛地跳上了他的背，雙腿夾住他的腰，理直氣壯道“我受傷了！”

慕容淩當即石化在了原地。

在他的背上，舒牧昭不自覺地放慢了呼吸，惴惴不安地等着慕容淩的反應。

她本來想等李管家尋來的，可左右思量之下，還是決定賴上這個人。

盡管下墜之前已經清理掉了跟來的敵人，可誰知道暗處有沒有盯着她的人手？跟着慕容淩，至少不用擔心再遇險時該怎麽辦。就她對這個人的了解，一旦同行遇到麻煩，他肯定不會撇下她不管的。

隻是，情急之下，舒牧昭也沒想過自己會使出這種近乎無賴的招數。方才看到他離開，下意識就想要留住他——

現在，嗯，應該也算留住了吧？

慕容淩從來沒見過這般膽大的人，一張臉黑得幾乎融入了夜色中，努力克制了胸中的怒火，才忍住不讓自己把背上那人甩出去。

“你給本王下來！”他冷冷道。

“我不！”舒牧昭左手依舊按在他的脖頸處，聞言又加大了幾分力道，無所畏懼道，“你把我背下去。這裏太黑了，我怕！”

這個女人，居然說她怕黑！

慕容淩被她氣笑了，右手扣住她的左手，就要把她從背上丢出去，卻不想，她靈巧地掙脫開他的束縛，整隻左手直接挂在了他的脖子上，跟個無賴似的，重複道“你把我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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