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非錯笑了。
“之前這些年我過的不太順心,如今日子稍稍有些好轉,但若今日之事被你們傳出去,或許我會打回原形……”烈非錯語氣淡薄,仿佛隻是對熟人叙述一件平凡小事。
然而,在場五人聞言,一股森寒之氣直上心頭。
少年視線流轉,掃過場中倒落無力的谪仙女孩,以及被丢棄一旁的昏厥女童。
“哈,看來幾位本就準備幹什麽‘好’事啊?”烈非錯嘴角笑意浮現,眼神中透露幾分了然,言語間,一股暗藏殺意洇開。
玄衣蒙面察覺到殺意,足下微微一退,半露的神情凝重。
他環顧四周,内心暗暗謀算。
——他竟然殺人取首……不知他究竟殺了何人,此刻聽他言下之意,是要殺了所有見到的人滅口了。
——他似乎尚不知曉,我們已經認出他之身份,這樣的話……
玄衣蒙面眼珠溜轉,随即神情一變:“哈,就如閣下所見到的,我們兄弟本就不是什麽好人,今日本是準備做點‘好’事的……”言語間,貪婪淫邪的視線凝視谪仙女孩,随即又落到烈非錯随身包袱上。
“……明人不說暗話,閣下如此姿态,想必也是方做了一些‘好’事,既然我們都做了‘好’事,閣下之事我們即便見到了,日後也不敢對外吐露,如此我們對閣下也無損,今日之事不如就此作罷如何?”
玄衣蒙面言語間透露出和解的意思,不欲與烈非錯開戰。
他已認出烈非錯的身份,烈非錯有九曲園戰迹在前,玄衣蒙面自忖即便四人聯手,也未必敵得過。
他之所以提出此議,是因爲觀察到,此刻的烈非錯還不知身份已被認出,不然他是萬萬不會善罷甘休的。
烈非錯又笑了:“互有掣肘,所以不如各退一步……既然能幹出‘好’事,你該不會如此天真吧,僅憑這點,就要我相信你會守口如瓶?”
鎮南王世子語露譏諷,此言一出,四周氛圍頓時凝肅十倍,殺機暗行。
“無論你是真有意守口如瓶,還是謊言欺騙,本公子都沒興趣冒險……”一字一句吐露,每多一字,殺機便濃郁一分,很快攀升至頂峰。
“……爲了本公子的未來,你們……安心上路吧!”
簡簡單單十五個字,卻蘊藏着一股斷滅情恩的決然。
在谪仙女孩心裏,或許潛意識中存有“一日夫妻百日恩”的殘念,但對于此時此刻,殺人暗謀被撞破的烈非錯來說……
人不爲己,天誅地滅!
谪仙女孩啞穴被封,驚聞烈非錯斷滅宣言,一股哀傷不知不覺攀上心頭。
理智上,她和烈非錯是敵非友,兩人之前甚至還有蓮華池之仇,但谪仙女孩爛漫天真,于心頭某處角落,蓮華池之事對她來說,一份意味難明的氣氛早已偷偷種下。
玄衣蒙面四人眼神交會,無暇再顧及癱倒的谪仙女孩,四人戰姿騰躍,身法展開。
四人倏然化作合圍之勢而來,面對四人攻擊,烈非錯未即刻采取躲避,直待殺招趨近,少年突然縱身一躍。
這一躍足下輕點發力,用勁不老,身軀堪堪躍起一人之高度。
如此一躍,令原本計算的攻擊終點,突然失去少年的身影,四人合圍中,自少年後方襲來的藍衣蒙面,彙聚勁道的一擊,霎時間沒了目标。
在失去目标的同時,他的視線中又有新物充填,便是合圍中另一人,選擇從烈非錯正面攻來,同樣揮拳的玄衣蒙面。
一個旋身,翻至藍衣蒙面後背的烈非錯,瞄準藍衣蒙面背心空門,兩記重手直取藍衣蒙面的脊椎與後腦。
波!波!
轟——!
咔嚓!
兩記轟擊,相對之下距離更近一些的脊椎最先受創,“咔嚓”一聲宣告某種斷裂,亦或近乎斷裂。
同時脊椎受此一力,腰腹被這一擊打至前挺,令藍衣蒙面腦袋後仰。
霎時間,脆弱後腦暴露在烈非錯的眼前,烈非錯頓時握拳成突,一擊追加。
這一突若是命中,藍衣蒙面難逃後腦骨斷折之危。
波波波——!
一聲悶哼響起,若是一擊碎骨,不會是這等悶響。
這一突命中的并非堅硬後腦骨,千鈞一發之際,側旁橫來一掌,将烈非錯這一突接下,救了藍衣蒙面一命。
發出如此一擊的,是原本選擇從烈非錯左側攻擊的青衣蒙面。
烈非錯那旋身一翻同樣令青衣蒙面失去目标,不過側身的他因爲視線關系,将烈非錯躍空騰翻的一幕完全收入眼中,有足夠空隙快速度做出反應。
青衣蒙面依舊來不及擋下那鎖定藍衣蒙面脊椎的一擊,但他擋下了那鎖定後腦的一擊,即時救了藍衣蒙面一命。
鎖定後腦一擊,被側面伸掌而來的青衣蒙面擋下,少年心中計算各種力軌,眼神無一絲遲疑,心念流轉間,即刻将拳頭姿勢化爲緊握,形勢上等同,又向前遞出一拳。
這一拳勁力不強,面對的又是敵人炁力凝聚之掌,殺傷力不會太強。
如此這一拳,似乎無用做功,然而這一拳是烈非錯理智計算而發,不可能無用功。
這一拳的作用不是“攻”,而是……退!
方才玄衣蒙面四人分東南西北四面向烈非錯襲來,眼前出手擋下烈非錯索命一擊的,是位居烈非錯左手側,也就是西邊的青衣蒙面。
而青衣蒙面之所以能快速做出反應,是因爲他側身的視角,能直接觀察到烈非錯身形變化。
既然西側的青衣蒙面擁有這等優勢,那身處另一邊,位居鎮南王世子東側的黃衣蒙面,自也不例外。
所以在索命一擊被青衣蒙面擋下的當時,心有計算的少年,已預見到另一邊的黃衣蒙面,其攻擊也即将要到,因此他才會有那一拳之退。
那一拳的目的不在創敵,而在于借炁力反震退身。
烈非錯身形急退,就在他身退後的一瞬,一記迅猛腿轟掃過他方才立身之地。
咄!咄!咄!
少年身形驟然後撤兩丈,雙足落下。
如此一番電光火石的應變對攻,至此,脊椎被傷的藍衣蒙面甫倒落玄衣蒙面懷裏。
“啊啊啊啊,我的背,我的背好痛……痛死啦……”
玄衣蒙面目露陰沉,觀察藍衣蒙面的傷勢。
僅僅一個照面的功夫,全員戰力中,竟已有四分之一爲他所傷。
那一重擊,創傷的位置狠毒刁鑽,令人止不住倒抽一口涼氣。
“如何,還能站起來麽?”
“不,不行……很痛,……我的脊椎斷了……”藍衣蒙面的語氣中已帶着哭腔。
“脊椎斷了”,這四字化作一股森寒,自玄衣蒙面三人腳底升起。
炁修以武立基,脊椎對一名炁修的重要世人皆知。
以炁修遠超常人的強悍體質,脊椎斷裂确實有可能治好,但就目前來說,卻是毫無懸念的戰鬥力盡廢。
玄衣蒙面怒視烈非錯:“你出手竟然如此陰險!”
這則指控迎面而來,烈非錯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本公子早已說過,要送你們全員上路,既然如此,自然無所不用其極,陰險……不行麽?”
言語間,視線投向方才擋住他那腦後一擊的青衣蒙面:“若非這家夥好事多爲,此刻我那一擊早已令他解脫了,他原不必受此痛苦。”烈非錯望着無力起身的藍衣蒙面說道。
玄衣蒙面無言以對,就如烈非錯所說,生死戰場,陰險又如何。
蒙面的他,眼中爆出狠戾之色:“别高興的太早,我們尚有三人!”
言語間,玄衣蒙面的眼中露出一絲疑惑,似乎有事不解。
——嗯,他剛才的攻擊,爲什麽……
倏然轉頭,對身邊尚存的兩人囑咐道:“小心,注意背後空門!”
語畢,三人縱身攻上,一出手,便又是合圍。
隻不過,這次三人中無人選擇繞道少年的背後,顯然方才藍衣蒙面的遭遇,令他們大爲心悸。
烈非錯心念沉定,冷靜的計算着,體内九紫離火流轉,他明白接下來的戰鬥,不會像方才那般容易。
事實上,此前一擊之所以能命中脊椎,放倒藍衣蒙面,至少有半數要歸功于,他在開戰前刻意宣揚的,那分無論如何都要将四人斬于馬下的氛圍。
受這等氛圍影響的四人,開戰初便毫無保留的雷霆猛攻,這源于他們潛意識中,将面對烈非錯豁盡全力之拼死殺招的概念。
烈非錯的全力猛攻将導緻他們無法兼顧防守,而心思沉明的烈非錯善于計算力軌。
對出力過猛,發招者本人難以駕馭到得心應手的招式,他通過計算力軌,便能進行引導和偏移。
以藍衣蒙面舉例,他方才之所以脊柱受創,是因爲他當時盈力攻猛,沖勢極強,待發現烈非錯翻轉到身後時,收招固然來得及,但身體卻難免受勢能影響,前沖間産生一瞬間的遲疑。
這一瞬間,給予烈非錯施展脊柱一擊的可趁之機。
戰局再開,青衣蒙面自少年右手側襲來。
他一記飛膝當頭開局,内心計算力軌,烈非錯腦中眨眼間冒出兩則應對方法。
首先,是硬拼對抗,以烈非錯一身炁者伯盈的力量,這一拼大有機會占上風。
其次,就是窺準機會,在飛膝襲身的那一瞬,一腳飛探,以足尖抵上青衣蒙面使用飛膝的那隻腳,在相較于作爲攻擊主力之膝蓋的更下方位置,那小腿背面抵上一下。
如此應對,耗費的力量要比硬拼一擊飛膝少很多,但令他身止的目的同樣能達到。
更爲顯明的是,使用如此方法,烈非錯要對上的隻是青衣蒙面的小腿背,而非相較于整個人體來,宛如尖刀銳刺的膝蓋。
彭彭彭!
一腳抵上,瞄準小腿背的這一腳,由于是足底發力,少年一身遠超普通炁者的雄力得以最佳發揮,青衣蒙面受此一阻,身形頓止。
身形止阻,青衣蒙面飛膝攻敵不成,攻勢即刻轉換到手上。
右掌猛甩,以自左向右的弧度切向少年的脖子。
少年見狀即刻出掌,同樣也是右掌,同樣也是自左向右切攻。
彭彭彭彭!
兩人右手小臂的側面鋒刃交拼,雄沉勁道引動一聲鼓震人心的拼爆。
青衣蒙面頓覺小臂側痛,烈非錯炁者伯盈的力量,霎時間令他感覺到彼此的差距。
疼痛延遲了反應,烈非錯窺準空隙,頓時左掌前推,鎖定青衣蒙面的胸口要害。
彭彭彭!
青衣蒙面胸口頓時挨了一記掌推,整個人被震的後仰。
然而仰勢力尚未形成,那因仰身而擡起的右臂已被烈非錯探出的左掌鎖住,一把化掌爲爪扣住手腕,将他的身體拉了回來。
青衣蒙面察覺到變化,心中倏然大驚。
——不好!被他扣住手腕了!
蒙面四人早已認出烈非錯身份,自然知曉這短短十數日,眼前這少年最爲名動烨京的是何技藝,此刻被他扣住手腕,之後豈非任他擺布?
然而,緊接着的事态,并未如青衣蒙面,以及另外兩人所預見。
青衣蒙面身體被扣腕拉回,另一邊的烈非錯的右手早已蓄勢待發。
嘭!嘭!嘭!
被強行拉回扯正的身體,電光火石間被迫承受了烈非錯一輪雙手輪替,短而急速的掌震拳轟。
每一擊皆勁道雄強,來勢兇猛!
“噗噗噗——!”
一連串拳拼掌震将青衣蒙面催至朱紅飛噴,這波攻擊徘徊于胸腹之地,短而急促,沒太多空隙蓄力,使出真正強絕一擊。
因此青衣蒙面雖受傷,卻并未似藍衣蒙面一般,脊柱一擊而癱廢。
彭彭彭!
烈非錯以一擊掌推爲這波攻勢收尾,青衣蒙面過百斤的身軀頓時被這一力推飛兩丈。
之所以如此收尾,是源于少年眼角餘光察覺到另一個角度,黃衣蒙面正疾步襲來。
炁者超凡力量支持,黃衣蒙面以凡人無法達到的速度欺到少年近身,當烈非錯側轉面對他時,鎖定少年下盤的一腳,已飛轟而來。
另一波戰鬥倏然驚起。
然而,此時此刻玄衣蒙面那雙眼,卻透露出更濃的疑惑。
——他……他沒用招峰引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