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52前罪今惡



“……那就說說你參與的拐賣人口吧。”

……

……

……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大人,您……您說什麽?”陶行中神色極爲惶恐。

烈非錯淡淡看了他一眼,道:“方才你自己承認,苗翠将做門面功夫的任務交給了你,那些錦衣玉平每次外出時你都命人給高露穿上,等她一旦返回高府後院,便讓她換上粗布麻衣,而換下的衣服一直都是由你保管着……”少年重複着陶行中方才自己說過的話。

“……你平素對待高露,便是遵循這一規律,沒錯吧?”司探大人質問道。

這一規律是方才陶行中當着衆人的面親口說的,他自然無法否認。

“不,不錯。”

“好,你應該不會忘了那日我送高露回來時,她所穿的衣物吧?”

……

“我,我記得我和往常一樣在打谷子,然後就不知怎麽的睡着了,等我再度醒來,就在這裏了。”高露回憶道。

烈非錯于一旁側耳傾聽,目光流轉于小小年紀的高露身上。

眼前的高露九、十歲上下,一身衣物比不得谪仙女孩的名貴華麗,飄飄若仙,卻也绫羅綢緞,頗具匠心。

目光流走于高露全身,發現那雙小小手掌上,一處明顯的老繭痕迹。

……

“當日高露所穿的是一身錦衣華服,那麽依照你所遵循的規矩,她隻有可能是被你們換好衣服,帶出去招搖過世時,失蹤被擄劫的……”少年言語間,一直凝視着陶行中。

“……我相信你當日向苗翠回報此事時,應該也是如此說的,然而當我巧遇高露,且從她口中得知事情經過時,她卻對我說她當時正如往常一般在打谷子,然後就不知怎麽的睡着了。”

少年言語沉定,視線灼灼凝聚陶行中,照的他虛汗涔涔。

“既然是在打谷子,你們理應已爲她換上粗布麻衣,但若你确實已讓她換上粗布麻衣,爲何她被擄劫時所穿的,卻是那套錦衣玉平……”

世子爺一個接一個的問題,令得四周皆露恍然。

“……這一幕本不該發生的,但卻又發生了,我反複問過高露,她向我保證絕對沒有記錯,我相信高露不會說謊,但她若沒撒謊,那這于理不合的一幕又是如何出現的呢?”

“想到了這一點,我做出一個大膽的假設,高露的話沒有問題,她之所以違背常理的一身錦衣玉平,是因爲當她昏過去後,有人故意給她換上的,陶行中,你說過那些華貴衣服平日換下後都有你保管,那麽順理成章,給她換上那身錦衣的……”

言語一頓,眼神中倏然嚣騰怒焰。

“……就是平日保管那些換下衣物的你!”

一語成谶,四方驚動。

在場大多數人對于高露失蹤之事并不了解,但自方才就開始聽的他們,此刻耳聞烈非錯之判斷,衆人皆不由心生疑問。

“司探大人是說,陶行中在後院中依舊給高露穿上華貴衣物?”

“好像是這個意思……好像是高露之前被擄劫了,以她告訴司探大人的狀況,她是在後院幹活時被擄劫的,那時她穿的是粗布麻衣,但她再度醒來時,已換上錦衣玉平。”

“是陶行中幫她換的,他爲什麽這麽做?”

是啊,他爲什麽這麽做?因爲……

“陶行中,本官判斷,你之所以這麽做,是爲了給苗翠一個說辭,你這件事是背着苗翠的,那日你與之前就有來往的人販子談妥價格,便将後院中正在打谷子的高露用藥物迷倒,給她換上錦衣玉平,然後把她交給人販子。”

“苗翠早就吩咐,讓你每隔一段時間便帶換上錦衣玉平的高露去外面轉轉,她并不理會此事,全權交由你負責,你與人販子談妥後,讓他們于高府内帶走換上錦衣玉平的高露,再向苗翠說高露是帶出去時不慎走失的,如此一來高露再無蹤影,你對苗翠也有了交代。”

少年緩緩道出自己的分析,其實目前他抛出的證據并不多,但卻包含陶行中無可辯駁的一點……高露是在後院打谷子時睡過去,因此被擄劫的,但她再醒來時穿的卻是一直由陶行中保管的錦衣。

“你之所以不留衣物,讓高露換好後被帶走,是因爲如果那夥人販子帶着高露在外行動,甚至被抓,無論他們招供什麽,你至少可向苗翠辯駁高露是在外出時丢失的,令你自己脫離幹系。”

“陶行中,我已命人查過,早前你欠下吉祥賭坊很大一筆賭債,賭坊數度向你催債,隻因爲數額巨大令你無法償還,然而數日前,吉祥賭坊卻突然收到你的還款……”

頓了頓,少年眼中精芒炸現。

“……這筆錢,應該就是拐賣高露得來的吧?”

陶行中倏然攤到坐地,一臉神魂具失。

見他這種神情,四周衆人皆明白司探大人說對了。

“陶行中,高露之事本官可以看在你并非主謀的情況下從輕發落,但即便如此,這幼童拐賣之事,你又如何脫罪?”烈非錯冷聲質問道,四周衆人看着他,個個神情鄙夷。

“我……我……”陶行中支支吾吾無法出聲,足足愣了十數息,他忽然改爲跪姿,忙不疊向烈非錯磕頭。

“大人,求求您放過小的吧,小的隻是初犯,若非被賭債逼急了,小的萬萬不會如此行事。”言語間,頭磕的铿锵作響。

此言一出,無疑更爲做實他的罪名。

少年面露思忖,數息後,緩緩道:“哦,你隻是初犯?”

“是啊大人,求大人恕罪!”

“好,要本官從輕發落也并非不行,本官也不怕告訴你,本官今次來岚陽的目的,便是那些怪誕的幼童失蹤案件,你既欲本官從輕發落,那便配合本官,将此案查個水落石出。”

烈非錯開出了條件,此時在縣衙的後堂,縣丞已探視過瘋了的高夫人苗翠,悄悄折回。

他于此地悄悄聽聞烈非錯之言,内心一怔。

——原來這才是他來我們岚陽的目的。

“陶行中,高露拐賣一事中,你必然有接頭收貨之人,即刻道出此人是誰,本官或可從輕發落。”

“這……大人,那人小的之前并不認識,小的也隻是之前見過那麽一次,大人讓小的道出此人,小的實在無從說起啊。”陶行中哀求道。

“你隻是之前見過那人一次,那加上交付高露的那一次,所以你總共見過那人兩次……僅僅見過兩次,你一個有見識的高府總管就敢如此毫無顧忌的與此人交易,讓他掌握你這般惡行?”

少年神情間盈滿荒謬不屑。

“陶行中,看來你沒打算說實話,也罷,那幼童連環失蹤案懸疑已久,你是如今唯一明确的涉案人員,看來本官也隻有将你上報了。”言語間微有歎息。

陶行中聽出烈非錯言下之意,發生在岚陽的那些幼童失蹤案件,至今懸而爲破,如今自己拐賣高露之事已暴露,眼前這司探上差又将其與岚陽以往的幼童拐賣聯系在一起。

言下之意,曆年來那些懸而未訣的幼童失蹤案,都要以自己爲突破口,甚至直接算到自己頭上。

陶行中身爲高府總管,對于大璟律法不算太過無知,之前虐待高露之事他受苗翠指使,并非元兇。

之後拐賣高露一事他雖是元兇,但高露最終被解救而回,單單高露這次拐賣并不算成,如果隻追究這一次,以他所作所爲雖然必得懲罰,但兩罪相加也不至死。

但如果将過往岚陽一地的幼童之案都算到他頭上,那他即便死十次都不夠。

一面是尚有生機,一面是十死無路,如何抉擇其實并不難,但……

縣丞自内堂偷偷冒頭,卻見陶行中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

——他連表姐都背叛了,此刻爲何如此猶豫不決。

——若換做是我,即便真不知道那人是誰,此刻編故事也會編了出來,他這又是爲什麽?

——嗯?他如此這般,難道是因爲……

縣丞面色一驚,他想到了一種可能。

下一瞬,他視線流轉,轉到公案後的少年身上。

——這小子,難道他……

公案上,少年冷眼看着陶行中,他不急着催促陶行中,足足過了數十息,才慢悠悠地舉起驚堂木,将要落下。

陶行中目睹這一幕,神情驟變。

一咬牙,一道決然狠色上面。

“等等大人,小的……小的招供,與小的合謀的是……是……楊府的楊沖!”

轟轟轟轟!

無聲驚雷響起,驚炸在場衆人之心。

楊沖!

竟然是楊沖!

楊府!

此事涉及到了楊府!

“司探大人,小的那日正躲避吉祥賭坊的追債,卻不料甫躲過追債人,卻被楊沖攔截,他……他不知從何得知苗翠對小姐做的惡行,勸我說小姐雖然年幼,但生的美人胚子,又不受苗翠待見,人前風光人後悲慘,他說與其如此,不如将小姐賣給他,由他專賣到大戶人家爲妾,如此于小姐來說也算是一種解脫。”

陶行中言辭懇切,神情間無一絲銳氣,他完完全全折服了。

“那時我身負債務,又見小姐每每受苗翠折磨,小小年紀卻是那般生不如死,便想楊沖他說的也有幾分道理,便答應了他。”

陶行中腦袋稍稍擡起,目光上移,似乎在回憶那日的景象。

“那日,楊沖本欲讓我帶小姐上街,然後假意将她弄丢,但我顧慮萬一上街被人看到那一幕,所以便與楊沖說定,那日我安排小姐去打谷子,但事先已在她食物中下了迷藥,待将她迷倒後,我給她換上華貴衣物,送到了後門。”

“楊沖早已與我談妥在後門交接,我提前支開後門守衛,将小姐交給楊沖,事後我如願得到了報酬,償還了吉祥賭坊的債務,我本以爲此事就此了結,卻想不到……”

陶行中喟然長歎,他言語間已無一絲抗争,方才那番叙述中,他無一字停頓思索,字字連貫,語速平靜,完全一副回憶前事的樣子。

聽完陶行中的供述,烈非錯閉目靜思。

數十息後,緩緩開眼。

“陶行中,你可記清楚了,确實是那楊府楊沖主動攔截你,提出要你将高露賣給他的麽?”

“回大人,事已至此,小的不敢有半句欺瞞。”

“原來如此……岚陽曆年的幼童失蹤案件、楊府、楊沖……”少年喃喃自語,他口中每出一句,四周衆人的心皆“咯噔”一下。

“看來,本官有理由相信,岚陽一地曆年的幼童失蹤案件,與楊沖,甚至楊府脫不了幹系。”

少年一錘定論。

如此結論,四周頓時嘩然。

相較于衆人,内堂的縣丞此刻卻是一臉恍然大悟。

——果真如此,他來我們岚陽的真正目的,是楊府!

縣丞豁然開朗,他想明白一切了。

烈非錯之前就說過,他來岚陽另有任務,救下高露隻是舉手順便。

他的任務定是楊家,他是故意自烨京到此,來對付楊家的。

陶行中将高露拐賣之事他早已發現了,并且對楊家、楊沖皆有一定掌握,因此他早已知曉于公堂上對陶行中步步緊逼,最終能逼出楊家的罪行。

真因爲如此,之前他才會設計陶行中陷入兩難,最終爲自保出賣高夫人苗翠。

當陶行中将苗翠得罪到極點後,他在岚陽便沒了依靠,此刻才顯露真正目的,顯露追究曆年幼童失蹤的意圖。

這時陶行中已沒了高夫人這依靠,而且更通過放棄這些,好不容易得來量刑輕罰,他對手中的果實自然不肯輕易放下。

正是看明白了這點,他才設局讓陶行中再次面對選擇。

之前陶行中面對的選擇,天平兩端放置的是他自身安危與高夫人苗翠,最終陶行中選擇了前者。

而這一次,那天平的兩端,其中一端是楊府楊沖,而另一端……陶行中的自身安危?

不!

遠遠不止如此!

别忘了,在此之前陶行中已經選擇過一次了,因此此時此刻天平的另一端所放置的是陶行中自身安危,以及……

前次他背闆苗翠所遭受的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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