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54一觸當發



怡紅樓坐落于岚陽繁華之地,平素本就車水馬龍,人頭洶湧。

然而此時此刻,怡紅樓前更是熱鬧非凡,越來越多人聚集圍觀。

“怎麽回事,大夥爲什麽都聚在這裏?”

“怎麽?你還不知道麽,新來的司探大人在裏面。”

“司探?什麽司探?”

“聽說是烨京來的上差,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裏面幹嘛,你知道麽?”

“他在裏面幹嘛?”

“說出來怕你不信,司探大人是來這裏抓人的。”

“抓人,來這怡紅樓抓人,這裏可是楊家的産業啊!”

“楊家産業算什麽,你知道他抓的是誰麽?告訴你,他是來抓楊沖的!”

“楊沖!?楊老爺的侄兒!?那個楊沖?”

“對啊,不然這岚陽還有幾個楊沖!”

“不會吧,司探大人來楊家的地盤抓楊沖,這可是實打實的和楊家幹上了!”

“可不是麽,所以大夥才聚集在這裏,我估摸着一會兒楊府就會來人,你看好吧,今兒有得熱鬧了!”

仿佛爲了證實此人的話,圍聚在怡紅樓外的人群忽然哄鬧起來。

隻見怡紅樓門口,楊沖一身枷鎖鐐铐,身形狼狽地被兩名捕快押着,緩緩步出。

“天吶!真是楊沖!”

“司探大人真的把他給拘了!”

“這……還真是這樣,這樣一來楊府豈肯罷休,我們岚陽怕是要翻天了!”

四周哄鬧不止,兩名捕快押着楊沖出了怡紅樓。

老鸨頓時撲了過來,拉扯兩名捕快:“你們不能把楊大爺帶走,你一定是弄錯了,你們冤枉好人!”

老鸨舔着臉撒潑打滾,騷擾着捕快,身邊的捕快見狀,頓時上來兩個把她架走。

四周陷入怪異的靜谧,望來的那一雙雙眼,目睹楊沖這一刻的狼狽頹廢,個個目振奮,卻又沒有一人敢宣口叫好。

烈非錯環目四顧,他看出這些百姓對楊沖怨氣極大,此刻他們見楊沖落難而無表示,說明他們依舊顧及楊沖背後的勢力,顧及到連叫好一聲都不敢。

少年将這一幕納入心底,轉頭看了看身邊的方海。

方海心領神會,對捕快們下令道:“走,将楊沖押赴縣衙。”

一聲令下,捕快們神情振奮,就要開步挪足。

“我看誰敢!!!”

一聲怒喝劈降,怒喝如雷,震的在場衆人耳膜生疼。

圍聚的百姓倏然讓開一條路,衆人視線轉去。

隻見長街另一端,一道雄壯的身影,乘着那身華衣貴胄,大步踏來。

此人年約五十上下,臉型消瘦陰狠,行步間兩眼目露兇光。

他身後滿滿當當跟了百餘号人,這條長街被兩邊街販占去三成,整條街面其實不算太寬,此刻那烏泱泱百來号人齊頭并進,似乎将整條街都染成了一種顔色……烏漆的黑色。

怡紅樓前圍觀的百姓自動讓出通路……不!不是讓,是逃,逃的遠遠的,怡紅樓前頓時空出一大片來。

爲首之人無疑便是說“我看誰敢”的那位,他就是楊震,他今日來此不爲别的,就如同他自己所說的,來看看誰敢。

來看看,誰敢拘提他的侄兒楊沖!

楊震那雙眼仿佛透着毒,掃到哪裏,哪裏的人便垂下頭,一絲餘光都不敢看向他。

即便是跟随烈非錯同來的,經曆過之前公堂一幕的捕快也大多如此,隻有方海等寥寥幾人例外。

當然,還有一人自是也例外。

烈非錯依舊一臉淡漠,他緩步開足,慢慢走向楊震。

“拘提楊沖的命令是本官下的,你待如何?”烈非錯下巴微微揚起地問道。

楊震身後的一衆黑衣随從見烈非錯竟敢如此直面楊震,紛紛上前一步,一個弧形包圍圈瞬間形成。

他們沒有即刻動手,因爲楊震并未下令。

楊震眼神一銳,上上下下仔細打量烈非錯。

“你就是那個烨京來的司探……”言語間透露深深不屑,續道:“……小子,這裏不是烨京。”

楊震的意思很明确,即便是你是烨京上差,但此地不是烨京,你的手夠不着這兒,在這一畝三分地,你得老實點。

烈非錯淡淡一笑,環目四顧一圈,最後視線回到楊震。

“這裏……也不是楊府。”

轟轟轟轟轟轟!

烈非錯之言無疑是一記雷霆回應。

這裏是岚陽的街面上,不是你楊府,更輪不到你做主。

如此不給面子的回應,簡直就是當面打臉,面對這樣的回應,楊震……忽然笑了。

“哈哈哈哈,我今日總算知道何爲初生之犢不畏虎了。”

楊震滿意的笑着,神态來看似乎反倒有些欣賞烈非錯。

“此時此刻,這片天下……有虎麽?”烈非錯依舊淡然。

此言一出,楊震身後随從個個怒容,其中幾人按耐不住,就要沖上前來。

然而,楊震依舊沒有下令。

現身至此,他終于拱了拱手,向烈非錯問名:“不知司探大人如何稱呼?”

烨京上差來岚陽的消息早已傳開,随同一起流傳的還有他打砸高府,于縣丞手中搶奪權柄的事迹,連這些事都傳了,但有一點卻始終模糊不清……

這位司探大人究竟姓什麽?

當日,司探大人介紹過他的稱呼……阿飛!

這算什麽姓名!

若是詢問博學之人,倒也能舉出幾條“阿”姓的脈絡,但即便是“阿”姓,也不會叫阿飛。

這根本就隻是一個稱呼。

因此雖然短短時日,卻已經有人笑侃新來的司探大人,是無名上差。

此時此刻,楊震問了,他的問題勾起四周衆人的好奇。

“我叫阿飛。”烈非錯如此回答。

依舊如此回答,依舊是一聲非名無姓的“阿飛”。

心知他有意隐瞞姓名,楊震也無興趣理會這點。

“飛司探,你可知,你今日若真将楊沖拘提回縣衙,岚陽會發生什麽?”楊震語氣森寒的質問道。

“不是‘若’,我一定會将楊沖拘提回縣衙,就在今日。”烈非錯言語淡然,仿佛楊震那番威脅的言語,他身後那百餘号人都不存在一般。

“好,既然如此,那你可别後悔。”楊震語氣驟然加重。

感覺到楊震言語中的不善,與一衆百姓同來,方才還立足于他們間的阿秀,身形冒進,來到烈非錯身邊,美眸瞪着楊震,眼中透露敵意,懷中依舊抱着高露。

方才衆人專注于怡紅樓,無人注意到阿秀的谪仙容顔,此刻她越衆而出,谪仙玉容明晃晃呈現在衆人面前,衆人頓時驚絕于她的清麗超凡。

心知阿秀此刻挺身而出站到自己身邊是爲了表達與自己統一戰線,烈非錯内心頓喜。

他倏然将阿秀拉到身後,展開自己的身姿形成保護。

“你呆在我後面,小心護着露露。”

“嗯。”阿秀親呢了一聲,随即她忽然發現自己的反應不太對,似乎太随便了,也太親昵了,但此刻顯然已無法糾正。

烈非錯與楊震眼神對視,烈非錯今日的目的是拘提楊沖回縣衙受審,而楊震的目的是萬萬不能被他帶走楊沖。

兩人之間的導火索便是楊沖,而在此時此刻,那導火索更是針對楊沖的下一個命令。

隻需烈非錯一聲令下,隻要他有所行動,楊震就會行動。

四周百姓退的更遠了,然而那個安全距離之下,卻有越來越多的百姓駐足觀看。

烈非錯淡淡一笑,手中扇骨輪轉。

“方總捕,押楊沖回縣衙。”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他說出來了,他真的說出來了!

導火索被點燃了!

烈非錯随行的一衆捕快神經緊繃,沒有人遵循方海的命令去押解楊沖,所有人皆爲即将來到的大戰做準備。

楊震的神情依舊笑意滿滿,但他的手卻擡了起來,衆人心裏明白,當這隻手放下時,一場大戰便會開啓。

一寸,一寸,又一寸,楊震的手緩緩降下。

就在此時,一個聲音破入。

“不準押解!!!”

伴随這聲而來的,是一張三十幾許的儒雅清朗面孔,一身正七品的官府冠冕,随着他快捷急促的腳步顫顫巍巍。

此人身旁跟随着縣丞,以及一些原本衙内的随堂皂隸,他們一個個神情低喪,面上流露出畏懼。

“啊!是縣令大人!”

“果然是縣令大人,大人終于回來了!”

“太好了,縣令大人這一來,我們岚陽終于有救了!”

四周接二連三地響起歌功頌德,籠罩在岚陽頭上的那片烏泱,似乎漸漸露出一縫隙的晴光。

方才四周百姓目睹烈非錯與楊震的對峙,其中部分人真的感覺末日将至,岚陽将要不存了。

現在好了,縣令大人總算回來了。

岚陽縣令小跑着來到面前,以他身形步法來看,此人并非炁修,隻不過是個文弱書生。

他看了楊震與他身後烏泱泱的大隊一眼,眼中露出一絲恐懼。

他慌忙掩飾,随即轉向烈非錯。

“閣下便是烨京來的司探?”

“烨京異象司,司探阿飛。”烈非錯淡淡說道。

“本官乃是這岚陽縣令,卓行之。”卓行之禮貌地通報了姓名。

他自然也聽出烈非錯不願透露真名,身爲縣令的他與楊震一樣,于此點上不欲多追究。

卓行之環目四顧,此刻烈非錯身後的那一張張面孔,他既熟悉,卻又陌生。

他見過這一張張面孔,卻沒見過他們如此刻這般铿锵棱角。

縣令大人想不到,更想不通,他不過離開短短時日,這些人爲何都一個個好似換了膽,更了魂,若是換做往日,他們哪有膽量敢來此拘提楊震的侄兒。

他的視線最終回到烈非錯身上:“飛司探,事情的來龍去脈本官已在路上聽汪縣丞說了,不過在本官看來,飛司探你之行事實在太過匆忙武斷了。”

卓行之再度環顧,視線又一次觸及楊震,但是一觸即走。

身爲縣令,岚陽一地最高官員,卓行之似乎很怕楊震,怕的見他一眼都不太敢。

他不敢看楊震,卻敢看烈非錯……不,不止敢看,更是敢瞪!

“飛司探,你今日于堂上所得本官已聽說了,你所得到的證據不過就是陶行中片面之詞,單單如此你便鎖定本地士紳爲嫌犯,大張旗鼓的前來拘提,如此做法實在欠妥。”

卓行之言之鑿鑿,他怕楊震,卻絲毫不畏懼烈非錯,即便是在明确他烨京司探的身份之後。

“欠妥。”少年喃喃自語,似乎在琢磨着,咀嚼着那兩字。

咀嚼了幾口,少年好像确認了味道,淡然眼瞳倏忽間一蒸,眼中精芒炸現。

“卓縣令,那陶行中之前可是在衆目睽睽之下,招供他與楊沖如何合謀拐賣高家小姐的,本官如今又非即刻定案落罪,隻是想拘提涉案者楊沖回縣衙受審,如此行事敢問何處欠妥?”少年冷聲質問道。

四周百姓聞言,其中大部分人才知道今日這場拘提與高家之事,甚至是這些年發生在岚陽本地、及周邊的幼童失蹤案有關。

四周頓時嘩然湧動,曆年失蹤的孩子約有十數個,此刻在場衆人中,有個别幼童案件的受害者,此刻初次聞言,不由激動起來。

被烈非錯質問“何處欠妥”,縣令怒眉驟然挑起,他整了整衣衫,看着烈非錯。

“飛司探,本官坐鎮岚陽多年,審理案件無數,你今日拘提楊沖一事實在有欠考慮。”卓行之苦口婆心的勸導。

相比起一開始便對烈非錯展露敵意的縣丞,眼前這位縣令大人彬彬有禮,言辭高雅。

“卓縣令,楊沖身爲主要涉案人員,依照大璟律法,本官自有權利拘提他到案協助調查,原本不過協助調查,但他此刻這般抗拒,倒是令本官感覺他此地無銀三百兩,大爲可疑。”

卓行之面色更爲徹寒,轉頭看了看那楊沖,又看了看四周風貌大變的一衆捕快,最終定格烈非錯面上。

“飛司探,你初來乍到,不知我岚陽真實情況,有些辦案手法你或許在烨京用得,但若轉到我們岚陽,卻未必一樣能起作用。”

言語間,不敢完全扭轉視線,但眼角餘光頻頻投向楊震一夥。

很顯然,縣令大人的“未必一樣能起作用”,這便是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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