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勢太大了，即使李博衍已經派人回城去叫潛火隊，但遠水救不了近火，這如飓風一般蔓延開來的火焰，滿天的黑煙，如同地獄一般的恐怖景象，燃燒的聲音蓋過所有，包括哭聲……
幾十個人奔來跑去，水一柱柱地灌進火裏，腳步接着腳步，不曾停歇。
王幼清就跪在地上，如同傀儡一般，眼神失了焦。
老天爺啊，求求你了，别帶走小舒，别帶從她身邊搶走她，小舒還那麽的年輕，那麽有活力，她該好好活着，好好對這世界笑，她不該承受這煉獄的痛苦，求你了，求求你了……
這場火整整燒了一個時辰，潛火隊慢慢撲滅了火勢，這裏離城遠，又是深夜，沒有人過來看熱鬧，隻有他們見證了這一幕慘狀。
潛火隊的頭領過來向李博衍彙報火勢情況。
“事先有人潑了油，所以滅火十分困難，廟都被燒塌了，周圍的草啊樹啊也都燒盡了，廟裏面的人……”
癱在地上的女人聽見這句話猛然擡頭，一雙滿是絕望的眼睛裏突然有了光“人還活着，對嗎？是不是？”
潛火隊的頭領沒回答，低着頭，表情糾結，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來這是什麽意思。
王幼清掙開李博衍的懷抱，撲騰着站起來，咬着唇，已經顯出血色，她盯着低頭的人，一字一句道“你告訴我，人，還在嗎？”
眼淚懸在眼窩，瞪着眼，擰着眉。
“回禀夫人……”聲音越來越低，似乎聲音小了，聽不見了，便像沒發生一般，“廟内一共五人，四男一女，都，都沒了……燒得面目全非……”
身形晃動，她眼前驟然一黑，李博衍趕忙扶住她，“清兒，你撐住啊。”
“帶我去看她，小舒，我要去看看她，她一個人，走的……她活活被……”剩餘的話已經說不下去了，她抽着氣，嗓子像是被石頭堵住，張着嘴卻發不出聲音。
潛火隊的頭領卻非常爲難，他看向李博衍，猶豫不決，“死相不太好，夫人還是，還是别去了。”
“帶我去。”
看似平靜的語氣，卻是巨浪波濤在其中洶湧。
她要去，她要把小舒親自帶回去，小舒那麽美好，變成什麽樣都是美好的，她是小舒的姐姐，小舒的屍體一定要是她來收。
李博衍閉眼長歎，扶着王幼清一步一步，艱難卻堅定地往那已坍塌的殘骸而去，腳下踩着燒黑的土地，身邊是餘溫仍在滾燙的腐臭氣息，而她隻盯着前方。
到了附近，他們已經能看到從廟中挖出來的屍體，四具屍體排列擺在空地上。
王幼清一眼就看見了小舒，她的身量，餘留的钗環，那就是她……
王幼清推開李博衍的攙扶，一步一頓向小舒邁過去。
“小舒，小舒……”她帶着笑，但一大顆一大顆的淚滾落着，“姐姐來接你，小舒，别怕。”
她終于把小舒抱緊了懷裏，但因爲燒得太嚴重，已經僵硬了，臉和身體都是黑的，形狀恐怖，她還是抱在懷裏，一下一下去撫摸她，“别怕，别怕，都過去了，姐姐來了，對不起，姐姐沒能保護你……啊……對不起……”
嚎啕大哭，所有的悲恸傾瀉而出，撕裂了荒野的甯靜，控訴着，呐喊着。
女人的哭喊一聲一聲回蕩，震落在當場所有人的心口上，震動着他們的悲傷，眼眶也紅了。
“啊！啊——！”嘶吼，絕望。
仍舊喚不回逝去的人。
老天不公。
小舒下葬是在她的頭七那日，這七日來，府中一片死寂，沒有人敢多說一句話，也沒有人敢露出一點點的歡容，他們主子唯一的親人死了，還是慘死，任誰都不能接受，這時候下人們要是觸了黴頭，那就是找死。
王幼清病了，從那晚回來就病了，但她不讓大夫給她診治，每日裏拖着病體守着小舒的棺材，夜夜睡在冰冷的地上，誰也勸不動。
李博衍卻知道，她是在懲罰自己，她是在怪罪自己，這世上剩下的兩個親人，一個王烨，一個小舒，她都沒守住……
他知道這不是她的錯，可是他不知從何說起，這個時候，說什麽都是徒勞，人都已經走了，如果這樣做能夠讓活着的人心裏得到慰藉，極緻的悲以後便能獲取救贖，便任她這樣吧。
他陪着她就好，七日，等到小舒下葬，她慢慢地就會走出來的，時間是治愈一切的良藥。
一路紙花飛揚，哀樂吹吹打打，王幼清扶着棺材，晃晃悠悠地跟着喪隊，十裏長街，隻爲送小舒最後一程。
閣樓之上，一人背手立于欄杆邊，看着街道上一行白衣，幽歎一口氣。
身邊的下人問道“王爺，何故歎氣？”
梁旭眼神落在那弱不禁風的身影上，心裏又泛起漣漪，“你說，她得多難過啊。”
“主子既然關心她，爲何不上府慰問？”
人走遠了，梁旭收回目光，轉身，“對她而言，慰問不如不問。”
下人若有所思，晃着腦袋跟上梁旭下樓的步子，大老遠趕過來，就爲了看這一眼？他越來越不明白他家王爺了。
小舒的棺材下葬時，王幼清隻是趴在泥坑邊，靜靜地看着，沒有落淚，也沒有悲戚的神态。
隻是十指深深地陷阱泥裏，肩膀不住戰栗。
棺材被人擡着一點一點降落入地下，十幾個和尚圍在附近念着佛經，本來應該有人哭喪的，但除了王幼清沒有别的王家人了，而王幼清卻怎麽也不哭。
其他人也沒有辦法，伴随着一聲“落葬——”，棺材實實地落在地面，一記悶響。
主持的人走過來，對着王幼清小心翼翼道“郡主可還有什麽要說的話，或要做的事嗎？下一步就該是落土了，這棺材一埋，就不能再後悔了。”
王幼清點點頭，然後從袖中拿出一物，朝墳中扔去，她動作太快，别人都沒看清楚她扔的是什麽，那東西咕噜噜也不知轉到哪裏去了。
她冷言“落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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