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實在想不明白。
自己遇到的那幾個黑法術師裏,有哪個有理由非得對自己母親下手。
“您說薩格的話,他沒有動機。”大概是知道莉莉安在猜測什麽,亞修說。
“我這會兒已經不知道該懷疑誰了。”莉莉安心裏堵得慌。
如果是急病,她甚至都能以“不好運”自我安慰,可鍋遞給了黑法術師,她要覺得自己不被針對了都有些對不起自己的智商。
她認識的,能使用黑法術的人有四個,已經死去的羅克珊和安妮,薩格和……
“我去看看。”亞修微松開拉她的手,正要往宅邸的方向走,卻又被莉莉安反手拉着。
“我和你去。”她說。
……
回到波立維夫人的房間裏,那個女人仍然躺在床上,看不出一絲要醒來的迹象,也沒有一點……
“三天,按理說早該被侵蝕了。”莉莉安露出一絲困惑。
她抓住波立維夫人的手時,白字顯示的不是被侵蝕的程度,隻有簡單的一句【黑霧殘留】。
“不是侵蝕。”亞修安靜地站在床頭。
莉莉安這才看到亞修落在波立維夫人手腕上的指尖。
他安靜了一會兒,重新收回手“是詛咒。”
“有什麽區别嗎。”莉莉安蹙眉。
“侵蝕,是要将接受法術的人變作傀儡。”亞修輕聲解釋,“詛咒,隻是爲了要殺死這個人。”
“我不太明白。”
亞修對上莉莉安有些固執的眼神,唇角彎起了一個安撫的弧度“小姐可以理解爲慢性的毒藥,不爲了一下殺死要殺的人,多數時候被用來僞裝其他的病,直到死都很難被發現是黑法術所爲。”
“雖然慢,但哪怕是聖者,也沒辦法直接淨化。”
最後一句話很關鍵。
莉莉安閉了閉眼睛,顯然是已經注意到了這一點。
【黑霧殘留,治療缺乏必要材料翡翠花】
沒辦法直接治療,而翡翠花……
遙不可及的精靈地,或者曾經出現在大陸裏的希蘭維亞,都是世外桃源一般的東西。
她扶額,覺得陷入到了某種絕境裏。
“你知道……”想了想,莉莉安正要開口,門被猛地推開。
莉莉安回頭,就看到了波立維子爵略帶詫異的臉。
……
……
“你回來了。”波立維子爵立在門前,久久才憋了句話。
“父親。”莉莉安沖他點了點頭。
他看着與以前有些不一樣。
波立維子爵對她是放養,多數時候是嚴父的模樣,什麽時候有如今這樣欲言又止的局促模樣。
“你這裏……”可能是不知道說什麽,又或者是她那塊胎記太顯眼,他忍不住指了指莉莉安面頰。
莉莉安沒當一回事,指尖拂過面頰,索性将這已經沒有什麽必要的胎記給抹掉了。
這是波立維家的領地,這種程度的僞裝沒什麽用。
又是一陣沉默——
“我聽說……帝都——”
莉莉安等了一會兒,聽到他說這件事,一愣。
利茨坦地方小,人們對帝都的消息反應慢也情有可原,但波立維子爵好歹是一位領主,這些事情不可能不知道。
莉莉安·波立維是“黑法術師”。
饒是如此……還想找人讓她回來一趟。
“事情有些複雜。”莉莉安簡潔地道,擡手時,四根白色的立柱倏然分落在床四角。
白光柔和,帶着陣陣暖意,波立維子爵起初有些慌張,緊跟着就是詫異“這……”
“換個地方坐下來說吧。”莉莉安又道。
……
宅邸的起居室裏,莉莉安與波立維子爵相對而坐,亞修安靜地替他們一人倒了一杯紅茶和一杯紅風葉草茶。
等莉莉安端起茶杯,朝心事重重的波立維子爵看了一眼,開門見山“讓母親昏迷的是黑法術。”
她可能是高估了波立維子爵的心理承受能力,男人捏着杯子的手一抖,茶便灑了一手。
他也顧不得這些,慌亂地接過亞修遞來的手帕,聲音一抖“怎麽……怎麽會是黑法術?”
“情況還好,暫時不會有什麽問題。”莉莉安歎了口氣,安慰了一句。
暫時那是暫時,詛咒會持續到什麽時候尚不得知。
雖說不會有成爲傀儡的可能,但這麽耗下去無異于等死。
“你……你不是那位黑法術師,對吧?”安靜了一會兒,波立維子爵才小聲地道。
莉莉安挑眉“您這麽想?”
“帝都的消息傳來的時候……我不太相信。”波立維子爵嗫嚅片刻,才吞吞吐吐的,“後來又來了一位自稱是科特伯爵屬下的人,與我說這些事情不會波及波立維家……”
“那你應該看到了……”莉莉安想了想,擡手比劃了一下,“白色的光。”
波立維子爵點了點頭,欲言又止,最後吐了口氣“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麽一回事……”
莉莉安看他狀态不好,想問的到底沒問。
“我最近不常在家……實在沒什麽頭緒。裏德還在,你要是有什麽可以問問他……”氣氛沉悶,眼看着什麽話也說不下去,子爵豁然站起,疲憊而煩躁地擺了擺手。
“您好好休息。”莉莉安輕聲道。
聽到她這句話,子爵往外走的腳步一頓,忍不住回頭看了她一眼。
金發的少女五官精緻,比起兩年前成熟了不少,然而眸子裏那與年齡格格不入的淡然好像與兩年前沒有差别。
似乎從那場事故開始,這個女兒就變了一個人。
他向來不管這些,卻在這些事情發生後,感覺到了一絲不一樣。
“你的事情我向來不管。”波立維子爵似是感慨了一聲,“以前沒還沒想過,好像上一眼才看到你母親生下你,現在就長得那麽高了……是我的疏忽。”
這本來是很尋常的話,但莉莉安卻猛地擡起頭“您說什麽?”
子爵大概沒想到她反應那麽大,一時也就沒想到該說什麽。
莉莉安抿了抿唇“我沒怎麽聽過您說這些。”
“啊……突然有些感慨。”子爵抓了抓頭發。
許是說這些讓他感覺别扭,他聲音漸弱,最後擺了擺手,往外走了。
一直安靜地站在旁邊的少年聽着這讓人揪心的對話,若有所思地擡起頭,琥珀色的眸子捕捉着離去之人的方向,眸光微微顫了顫。
……
剩下的時間裏,莉莉安重新檢查了波立維夫人的情況,确定除了詛咒外沒有多餘的問題。
可僅僅這一條,就仍人十分頭疼。
她随後又問了一會宅邸的管家裏德,卻沒有什麽發現。
“仆人這幾年一直沒換過,那幾日也沒有什麽人上門,大家的生活和之前幾乎沒有區别,但偏偏就是那一餐出了問題。”晚上,洗了澡的莉莉安将自己窩在沙發裏,揉着半幹的頭發,些許疲倦,“做了黑法術檢查,你猜怎麽着。”
亞修拎着一塊毛巾,走到她身側,挨着她坐下“怎麽。”
“什麽都沒有。”
黑法術檢查是安萊聖殿的慣常業務。
根據生命法術天賦的不同,祭司對黑法術的敏感程度都不一樣,而莉莉安這種級别,饒是蛛絲馬迹也可以找到。
——但她什麽都沒找到。
亞修嗯了聲,擡手替她擦着的頭發“看來波立維夫人确實知道些什麽。”
“是幾天前的事情,那時候我剛離開蒙特利爾?”莉莉安喃喃道,“不是羅克珊,也不是薩格,那會是誰?”
半濕的頭發幹得很快,亞修随手将毛巾挂在沙發背上,微笑着挨着她坐下“說不定是我呢?”
莉莉安“……”
就這麽對視了兩秒,金發的少女忽的笑了。
笑容在明亮的燈光下炫目燦爛,一眼看上去甜到了心底,卻令亞修心底一點點警鈴響了一聲。
果不其然,上一秒還甜笑着的少女猛攥住亞修的手腕,下一秒就把人摁在沙發上,彎着的眸子裏多了絲危險“朋友,我對你的信任值現在岌岌可危啊,你小心點。”
少女的金發還滴着水,柔軟地往下滑時,有一縷發尾在他的手臂上輕掃,帶了絲微癢的觸感。
燈光透亮,将她臉上細小的絨毛也映得清晰,亞修被壓着,動作有些别扭地擡頭看她,視線略過她的臉,往下挪了一眼,又迅速擡起頭。
莉莉安盯着他看,自然發現他那點小動作,這才後知後覺這個姿勢不太妙。
她穿着吊帶的睡裙,睡裙寬松,手扣着對方的手臂,下意識将力量都撐在那兒,等她意識到這傾身的姿勢對他而言太不對勁了點時,慌忙想往後靠又被絆住,松手時肩帶又往旁邊滑,一時間有點手忙腳亂。
她還沒來得及慌忙,背後一隻手按過來,将她壓着往懷裏扣。
莉莉安沒法,幾乎是撲到他懷裏。
“我錯了。”輕輕地将懷裏女孩的肩帶往上帶了帶,沒等她有些反抗的舉動,便緩緩地湊到她耳邊低聲。
少女攥着他的袖子,許久才悶聲說“你聽到了吧,波立維子爵說的話。”
“嗯。”
如果子爵真的看着她長大,那麽先前那些猜測便完全站不住腳。
鼻息裏一陣淡淡的金燈花香,莉莉安思索了片刻,閉着的眸子猛地睜開“……但我保留意見。”
她以前相信眼前看到的“真相”,然而一件件事到如今……
忍不住歎了口氣,莉莉安又垂下頭,松開拽着他手臂的手,主動地抱着眼前的人。
抱着人,亞修一時有些失神,這麽抱着她一會兒,不知是滿足還是妥協地歎息了一聲,輕聲道“有些事情還得确認一下。”
而後,他是想到了些什麽,默不作聲地掃了一眼緊閉的窗戶,溫柔的神色淡了一些,卻又把手臂收緊了一些,像是要把懷裏的少女融化在懷抱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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