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茨坦的規模與德爾加相近，是從頭走到尾不過半小時的小鎮。

小，自給自足，與外界聯系不多。

最近不用趕集市，小鎮的生活平靜到幾乎平淡的程度，一路隻有鐵匠叮叮當當打鐵的聲響，走個幾步就能看到貓兒安靜地枕着陽光搖尾巴。

莉莉安覺得這挺好的。

——如果身邊沒有話痨一路叭叭叭的話。

“沒想到啊！你就是莉莉安·波立維？”

“我瞅着你怎麽不像黑法術師。”

“說真的，你那私奔的情況你家知道不……”

身邊的萊昂眉飛色舞，讓人一時間不知道該槽他八卦是從哪兒來的，或者槽一下誰給他的膽子當着人面八卦的。

這人今天一早到利茨坦，可居然也有臉跑到波立維家，和波立維子爵說人是自己找到的……

莉莉安歎爲觀止，心裏這真是世風日下，索性當沒看到，默默出了門。

結果這個鬼一路跟了出來……

……

實在沒忍住，莉莉安猛地站定，回頭沖他笑了笑，語氣卻頗爲危險“你是不是沒事幹。”

她這一停，萊昂也跟着停，啧了聲“我這不是好奇嗎。”

“……”

行吧。

莉莉安覺得這牛皮糖實在奇怪，他确實是個資深的雇傭兵，海德堡那一程也沒出過什麽亂子，然而有時候吧，卻能傻白甜到這地步。

可說他有什麽地方招人煩吧，好像也不是他說的那些話招人煩……

“你能少說點嗎？”她問。

“能，能。”連說了連個能，萊昂舉手投降。

“算了——你能别跟着我嗎？”莉莉安又問，說完覺得這話有點無力，她難得講了一次道理，“你不覺得尾随少女這件事情很嚴重麽，信不信我找人堵你啊。”

萊昂“……”

這話有什麽說服力？

“哪能，我不是看你侍衛不在，怕你一個人亂跑出事呢麽。”他想了想，又小聲道，“诶你們平時就這樣啊？要真出事了那可咋辦。”

莉莉安“……”

她心想她累了，她真的累了。

這麽搞下去他們得周旋一天。

“行，你跟，但我警告你再亂逼逼，我今天忙得很。”莉莉安聳了聳肩，“你還記得海德堡那些狼是什麽下場吧。”

萊昂“……”媽的他差點就忘了。

這哪是什麽無害的少女，人家徒手撕狼的。

……

……

利茨坦很小，調查有沒有外人來過這兒不需要花多大的功夫。

事實上，她昨天就把該問的人都問了。

波立維夫人被詛咒，就像是一根平直往前的線，到了某個節點突然轉了個向，突兀又毫無痕迹可尋，她根本沒得到任何的線索。

她毫無頭緒，直到昨晚深夜，麗特爾大半夜來找她。

“莉莉安小姐……打擾您了，可我想起今天的事情怎麽也睡不着……”莉莉安給麗特爾開門，便看到女仆輕拉着她的手，低聲說，“夫人會不會有事……她千萬不能有事，從您很小的時候開始，我就跟着她了……”

她扶着女仆，讓她不至于說着說着就跪倒在地上。

麗特爾與波立維夫人的關系極好，這種事情她不會不其他人好受一點。

安慰的話剛要出口，她忽的意識到了什麽“從我很小的時候……？”

“對，我仍記憶猶新……您那時剛會走，走得不穩，卻喜歡跑跑跳跳的，十分活潑……眼睛看着也實在很漂亮，讓人一看着就很喜歡。”被問到這個，麗特爾的表情稍微好看了一些。

然而，卻讓她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

麗特爾，以及其他波立維家的老仆從，“最初的”記憶都是她很小的時候，跑跑跳跳的，三歲到四歲的時候。

理論上，這種老仆從的回憶都應該從“您剛出生時……”開始。

因爲這十幾年來幾乎沒有人員變動，她今早找了幾個人問了幾句就能确定一個事實——所有人，都不記得波立維夫人懷孕時的生活細節。

要說一個貴族夫人，哪怕隻是個小貴族，懷孕生孩子這種大事不會沒人不記得。

集體失憶還有另一個說法，那就是這事情根本不存在。

他們根本沒參與過這一段，或者，這一段沒有發生在這裏。

莉莉安知道自己生于576年，但整個波立維家能找到的任職時間最長的仆人，是580年前後來波立維家的。

而再查，波立維家隻能上溯三代，也就是現任波立維子爵父親的那一代，年輕時期的子爵隻是男爵，領地調動過，時間大概就在580年左右。

如果波立維子爵是在領地調動的過程中帶着波立維夫人，并且在過程中生下她，而其餘的仆人都是那之後進入波立維家的，那麽也可以解釋。

問題是……

“莉莉安小姐？您從帝都回來了？”走在街上，莉莉安忽的聽到一個坐在屋外編籃子的女人朝她開口。

莉莉安從思緒中回神，朝她友善地笑了笑。

“您可真漂亮。”女人暫時放下了手裏的活兒，忍不住道，“我們還常說，您要是留在帝都，會嫁給一個很厲害的貴族。”

莉莉安道了聲謝，像是突然注意到了什麽，蹲下身“你有寶寶了啊，還那麽辛苦地工作？”

女人身着長裙，腹部微微隆起，看着已經十分明顯。

她大概沒想到莉莉安會在意這個，笑着搖了搖頭“我們可不是貴族，不工作就沒辦法了……倒是，像莉莉安小姐就不需要那麽辛苦。”

莉莉安笑了聲，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你在這兒生活了多久。”

“一直，我沒離開過。”

莉莉安有些感歎地啊了聲，而後道“我聽說我母親懷我的時候還跟着我父親奔波……”

“哪有這種事情。”女人挑了挑眉，“子爵大人來的時候，身邊哪裏有什麽人，說起來……您母親來時，沒多久就有你了。”

“是麽。”她聽着，頗有些不滿地，“可家裏的仆人總說不記得我出生時的事情。”

“啊，那段時間……我記得子爵家裏一直在換人，以前跟過來的人都被遣走了……”女人像是想起了什麽，輕聲，“可我也記得不太清楚了。”

莉莉安又跟她說了兩句，才緩緩地祝福了一句，起身離開。

一回頭，瞅見萊昂一臉看怪物的表情。

莉莉安“……”

所以她很煩這種不會配合的人跟着自己。

如果是亞修，至少這類多餘的表情是不會有的。

好在這會問的隻是個普通人，也不會起疑心，因此也淡定得像不認識萊昂，從旁邊走過。

這順口一問與她一早就問過幾個人，得到的答案和這女人說的差不多。

波立維子爵搬到如今的波立維領地，是479年的事情，一年後，波立維夫人來到這兒，同年，整個宅邸裏的仆人被換了一圈。

可就算不管這一切，480年剛到這兒的波立維子爵，在那之後才娶了波立維夫人的波立維子爵……

她根本……不是波立維子爵的女兒。

他在說謊。

——

莉莉安沒有回宅邸，反而往小巷裏繞。

巷子狹窄，灌滿陰冷的氣息，她沒覺得有什麽，萊昂卻凍得不輕，想嚎兩嗓子，卻又因爲小姑娘有所察覺而遞來的眼神縮回頭。

“這啥地方啊？”然而，等看到那扇開在巷子深處的門，萊昂這回沒忍住，問了句。

“算命的地方。”莉莉安回答得卻很幹脆。

萊昂“……”

萊昂“啥？”

“算姻緣，算命運，算你什麽時候發财。”

萊昂這回聽明白了。

每個地方總是有這種自稱能夠占蔔命運的占蔔師，多數是騙子，但這些人有時候也挺好玩，他們當雇傭兵的有時候覺得無聊會去算一算。

然而……

萊昂迷惑了，他聽說波立維夫人病危的原因有些蹊跷，這莉莉安小姐今天是要出來查自己母親病危原因的……這怎麽跑來找占蔔師了？

她不會是找不到線索跑來找占蔔師預言一下誰害的人？

卧槽，這是不是太玄幻了。

莉莉安沒理他，徑直推開門，走了進去。

房間裏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每走一步都帶着回音。

“诶這怎麽那麽黑啊……”萊昂跟在後面，膽戰心驚的，走着走着又有點疑惑，“你跑這地方來幹什麽？”

“來算算我什麽時候能結婚。”莉莉安眼皮都不擡。

“……？？”

萊昂心想我他媽可真是世紀迷惑。

理由當然不是如此。

……麗特爾帶來的線索不隻一點。

“您母親與利茨坦的占蔔師關系很好……這件事情連子爵大人也不太清楚。”

“總覺得您母親有時候藏着些不知道該與誰說的話，也不會與我談……但會去找那位占蔔師。”

“那位占蔔師也沒做過什麽出格的事情，我一直沒怎麽在意。”

“您失蹤那段時間，她去得很頻繁，子爵大人有一次都忍不住問起來了……”

……

所說的那位占蔔師，就住在這兒。

然而……莉莉安越往裏走，越覺得氣氛不對勁。

空無的黑洞感将每一絲光，每一道聲音都吞沒，氛圍……過于凝重了。

“喂，麗塔，你有沒有聞到……”萊昂的身影忽的從身後響起，“血腥味？”

與此同時，莉莉安感覺自己踢倒了什麽東西，一陣骨碌碌的聲音滾過地面，倏然亮起。

湛藍的水晶球光芒驟亮，幽光閃爍的同時，水晶球身後的身影也顯現出來——

占蔔師倒在血泊裏，枯槁的淺發蓋在臉上，露出一隻死不瞑目的眼睛。

莉莉安尚未來得及驚訝，卻看到那水晶球上隐隐顯出一張臉。

似乎是不久前來這兒的人……

那人有一張十分漂亮的側臉，茶色的發和琥珀色的眸子，這張臉莉莉安的記憶裏沒有第二張。

……亞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