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悶着聲音，情緒不高。
被偷襲了一下，亞修回過神，下意識将手輕貼在她的手背上，回頭看了一眼，隻能看到她的發頂，以及一縷蹭着自己後背的發絲。
他頓了頓，沒說話，隻是溫柔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燈光泛着暖意，與手背上的溫暖一起湧進心底。
她向來習慣獨自一人，許多事情全憑興趣，獨立又任性，觀賞的情況多，從未親自下海去招惹過什麽人，也沒覺得會在身上栽跟頭。
……可亞修這人，幾乎沒有理由讓人不心動。
而最令她心動的那點，是他從來不會去幹涉自己的想法。
不去幹涉，甚至不多問，多數事情隻會看着她去做，一切事情都給了她足夠的思考和行動的空間。
可他又不是漠不關心的。
心思細膩的少年一直站在身後，一直注意着自己。
一直像在虛無之地浮沉的心忽然有了什麽依托，從此不需要再處處謹慎，再困難的一切都能迎刃而解一般。
每個舉動都讓人心底發燙，一點點暖到了心底。
……
就這麽安靜地站了一會兒，莉莉安才緩緩松開手，擡手揉了揉因爲困而有些酸澀的眼眶。
“怎麽樣了。”她問。
問的是讓他去找的那名在希爾娅塔底被帶走的索特人。
亞修這才扭過頭，沉吟道：“就在被法師守衛們送進監獄前的一刻自殺了。”
莉莉安往床走的腳步一頓，詫異地挑眉：“自殺了？”
沒有被同伴救走，也沒有受到拷問，而是選擇了……自殺？
不會法術的索特人要戰勝凱特人必須出奇制勝。如果想制造一些事情，沒有萬全的準備，或者不盡力達成目的……
“那他今晚是什麽目的。”莉莉安頓時不明白了。
這個跑到希爾娅底層宣戰的兄弟……敢情是來送的？
“我替姐打聽了一下……他用易容魔藥喬裝成凱特人的模樣，進入大廳後突然解除了僞裝。”亞修說，“其他的……沒有了。”
莉莉安在床上坐下，抿起唇。
不理智的挑釁，還是另有所圖？
莉莉安手指微屈，敲了敲床面，仰起頭：“你在帝都活動方便麽。”
這是在問他能不能在帝都查點東西了。
“隻要是姐的命令就沒關系。”亞修的回答也在意料之中。
莉莉安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他擡手關了盞燈，以爲她要寫東西，本來想留下她床頭的那盞，卻聽到她說了句：“都關了吧。”
耳邊響起應答聲，沒一會兒，房間便沉入了黑暗裏。
莉莉安往旁邊騰了位置，少年躺下來後便主動靠向他。
少年摟着她，吻了吻她的發頂，低聲在她耳邊道：“姐想在帝都查黎明與劍可能會有些困難。”
他向來如此，輕易地洞察她的心思。
“因爲帝都已經對他們有防備了麽。”莉莉安往他懷裏縮了縮，問了句。
“嗯，不過既然在這邊有行動，應該不會那麽快撤退。”亞修輕聲安慰她，“而且姐不太着急的樣子……”
那個“應該是有所考慮”的話還沒開口，莉莉安被戳到痛處，人靠着他肩膀直接咬了一口，再開口時帶了點氣結：“閉嘴。”
她也不是淡定，就是頭秃得想放着算了。
每個人的說法不一并不是最麻煩的事，如今可選擇的方向忽然多了起來，她實在是亂得不行。
亞修：“……”
雖然多數情況下都能看出她的想法，可翻車也是常有的。
但她吐槽了句，人也是說睡就睡。
他還沒想好這個怎麽接，靠着肩頭的少女已經睡着了。
莉莉安睡眠質量很差，常常入睡困難，但她今天跑了幾個街區，回來費神想了點事情，沾床就睡倒是相當真實。
少女此時窩在懷抱裏，呼吸綿長。
少年垂頭看着她，一雙琥珀色的眸子的黑暗裏光芒浮沉，安靜而專注。
——
——
第二天一早，昏蒙的光在天際暈開，由濃轉淡。
學校層剛開放，每個角落都靜悄悄的，威格踏進大廳，無聲地扣上袖口綴着的銀色袖扣，擡手開啓了幾座關閉狀态的法術工程。
正要進入隔壁的走廊，忽的聽到一陣細細的鳴聲。
他邁腿的動作一頓，垂頭掃了眼聲音發出的地方。
隻停頓了那麽一瞬，人便轉身向另一個方向走去——
兩分鍾後，在王室通道見到了那位有一雙湛藍雙眸的少女。
她披着學校的長袍，人坐在噴泉旁的長椅上，腿上還放着本書，許是沒想到他能來得那麽快，擡眼時表情有一絲驚訝。
可表情很快恢複了慣常的淡定，甚至笑了聲：“早啊，威格先生。”
威格點了點頭：“您有什麽事。”
按先前的說法，莉莉安可以在學校範圍内使用他提供的法術工程，從而決定自己該去什麽地方。
上次的事情在學校裏尚不算解決，校方一直沒給出，而學生們的情緒也越發焦躁不安。
盡管如此，她還是出現在了這。
威格自然的态度讓莉莉安感覺到了絲有趣，唇角一勾，才說道：“學校應該有自己的資料室吧。”
威格點了點頭。
“以我的權限應該可以過去？”莉莉安又問了句。
“作爲在校學生，你的級别不夠，但以王室的身份可以……得出示王室的星徽。”威格說完，補充了一句，“你沒經過正式的入學考核。”
莉莉安明白了，書一合，站起來道：“帶路。”
……
凱特人的學校既是教育部門，也是研究部門。
這點和莉莉安認識的學校是相似的，學生在低年級主要學習法術的專業知識，高年級會分科，并且根據自己的方向進行法術内的學術研究。
爲了方便學生了解自己所在部門的研究成果，學校開辟了資料室。
資料室的東西不同于圖書館，後者是經過整理、修訂、精編而成的書籍，時間越長越有價值，前者是學校的學術成果，常常代表着這個學校在法術研究上的最新成果。
而這些，也絕不比圖書館内的東西少。
威格帶着莉莉安，一路穿過沒什麽人的走廊。
他一直将人帶到距離最高層很近的高門前——
那是一扇金色的大門，艾倫蒂亞張開雙臂，被刻在門的最中央，她的背後有一棵參天巨樹，樹枝伸展着，将幾個立在女神身後的人圈了起來。
“這些是什麽？神麽。”莉莉安一路無話，開口時竟問了句門上雕刻的内容。
威格出示了自己的星徽——光芒彙入門中，消失無蹤。
“嗯，艾倫蒂亞創造神明，安萊是其中一個，并非唯一的一個。”
索特人以信仰安萊爲主，可其他的神衹也并不少見，莉莉安還以爲都是瞎編的，沒想到竟然還有那麽點根據。
“星徽。”威格提醒了一句。
莉莉安揚手，一線金光從手心往外竄，沒入大門内。
看着門隆隆地向兩側挪開，一列列書櫃從門的方向向内延伸。
堪稱一望無際。
“這麽多。”她知道這類每天都有更新的資料很多，卻沒想到會有那麽多，不禁目露詫異。
“所有年級都在這，加上每兩個月彙總的其他學校的資料，看上去自然多，”威格仍是面無表情，“殿下想看什麽範圍的内容。”
莉莉安倒不是随便看看而已，也不隐瞞，開口就道：“大型法術工程。”
威格沉默了一會兒，指了指遠處的第三個書架。
“就一個書架麽。”姑娘有些意外。
“不是，”威格不緊不慢的，“那些是目錄，這類有個專門的資料室，在樓上。”
莉莉安：“……”
“大型法術工程是陛下繼任以來特别點名的研究方向，”威格像沒看到她眼神底的微妙，說，“因此這幾十年來的研究都沒有斷過。”
“特别點名？”莉莉安擡步走去，在那座書櫃上停下，抽出一本，打開。
密密麻麻的文字是一列列資料的目錄。
她一目十行地掃過内容：“你知道原因麽。”
法術對凱特人而言太重要，能讓王室親自點名的研究方向……
“哪怕是大型法術工程，也是一個大類……陛下隻給了這個方向，卻一直沒有更細節的指示。”
莉莉安沉默半晌，才說：“行吧。”
安靜之餘，她已經翻開了第二本。
“你的方向呢。”她像是查閱内容時因爲無聊随口閑談，語氣淡淡的，“你似乎對這邊很熟悉。”
威格的語氣始終淡漠，可回答時卻沒有遲疑，反倒顯得很有耐心：“魔藥科。”
“魔藥科。”莉莉安重複了一遍，放下第二本目錄，抽出第三本，“魔藥科的方向也很多吧，我聽說你快畢業了。”
莉莉安動作利索，這會兒還能聊天，仿佛什麽也沒看下去，可雙眸又一直沒離開過手裏的書頁。
“方向是水滴草。”威格不着痕迹地收回視線，“水滴草與通用魔藥的相性研究。”
“真看不出來。”莉莉安垂眸道，“我還以爲你這樣的，應該研究凱特人的曆史，比如凱特人與外族的關系研究。”
威格不動聲色：“您想說什麽。”
“我昨天晚上在希爾娅塔底看到你。”莉莉安語氣不變，說着時擡眸沖他勾了勾嘴角，“挺有意思的。”
說完，她将手裏那本放回書架内，轉頭時手落在第四本的書脊處。
“就這樣吧，剩下的我自己找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