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溫探了個腦袋進來，看到兩個人，眨了眨眼睛，很上道地：“我需要在外面再等等麽？”

莉莉安剛洗了個澡，人窩在沙發裏，随性起來看着有些衣冠不整，而亞修還在幫她擦頭發。

乍一看姿勢親密。

平時也習慣了，可這會兒被迪溫看到，莉莉安還是有些心虛地咳嗽了一聲：“沒事了，我就出來。”

說着，她站起來，随意地用毛巾擦了擦頭發，回頭給亞修遞毛巾時，人湊過去，在他耳邊用隻有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留了一句：“去看看那個人。”

說完，她像是沒事人，轉身便走。

迪溫一直站在門旁，見此笑了聲，一直等莉莉安走出來，才如往常一般挽着她的手臂往外走。

……

“今天的天氣好熱啊。”往外走時，莉莉安先是聽到她歎了一聲，“這種天氣就該被艾倫蒂亞裁決嘛。”

莉莉安：“……”

聽着還挺真實。

“今天無不無聊？在房間裏做了什麽？”而這句，也是日常了。

“還行，看了一下最新的法術研究成果。”莉莉安想了想，答道。

“啊，最新的。”迪溫捕捉到了這個字眼，“應該很有意思吧？”

莉莉安說了聲還可以。

迪溫笑了：“麗塔很适合做研究呢，我在這方面完全靜不下心……”

于是又開始提她那些三天兩頭就要被翻出來的事迹——大多數是很的時候，自己出于好奇在元素上做的各種實驗。

“我曾經也希望能成爲像女帝一樣的人……不過如果随随便便就能成爲偉大的人物，可能就不叫做偉大之人了。”

莉莉安彎了彎唇，對她的話不置可否。

大概所有國王，都會有這種理想。

“我有跟你說過麽……她的那個時代，是真正的……人類的黃金時代。”說到後來，迪溫的神色中多了絲怔然，“外族對凱特人心悅誠服，精靈矮人與妖精的身影在大陸重現，恢複了與人族的往來……可惜。”

曾經的時代……不可複制。

莉莉安沉默了半晌，問了句：“心悅誠服的……外族？”

“嗯，”迪溫聲音平靜，“其實麗塔并不贊成吧……任用奴隸。”

莉莉安沒說話。

迪溫的話題很多，天南地北。有時候是自己的，有時候是凱特人的曆史，有時候甚至會主動向她讨教一些看着有意思的東西。

循不到理由，像是無意識提起。

卻因爲今晚發生的事情應景得有些過分，讓她不得不多想。

“其實一開始，隻是外族依附我們而已。精靈針對人族，他們處處受阻，因此想獲得凱特人的幫助，至少能活下去……便會自動投入門下，成爲其中的一員……我們用法術給予他們生活的保障，而大多數事情，其實不需要他們。”

“就像是曾經的人族和精靈，人族自覺地臣服于高傲而強大的精靈……”

“結果，人族像背叛艾倫蒂亞一樣，也背叛了精靈。”

迪溫與她一路走到了花園裏。

夜晚的花園黑洞洞的，幾乎算得上寂靜無聲，迪溫沒什麽力氣的聲音在夜色裏多了一絲沙沙的質感。

幽寂的，望不到頭的。

迪溫擡起手，指尖掠過一盞燈，點亮：“精靈幫過人族許多……是強大而美麗的生物，你知道他們爲什麽會一心一意離開大陸，離開這一片他們曾經稱作家鄉的土地麽。”

莉莉安搖了搖頭。

她沒怎麽研究過精靈的故事，隻知道在隆瑞戴恩之後，大部分精靈離開了大陸。

精靈與人族最後的交往，是與那個名爲希蘭維亞的地方相關的。

隻是，那些希蘭維亞的精靈最後也選擇了離開，直到……隻剩下最後一位。

也是亞修的母親。

“精靈教會人類如何更好地利用法術，告訴他們如何生活，但有一天，這些強大起來的人類，開始嫉妒。”迪溫松開莉莉安，緩緩彎腰，垂手去托起了什麽，幽藍的光便在她的手中緩慢盛放——

“爲什麽那麽強大，那麽美麗的生物偏偏是精靈，爲什麽身爲人族就要成爲從屬的那部分……”

“于是，他們開始了，對精靈的獵殺。”

迪溫的聲音從頭到尾都是平緩的，可這時卻叫她感覺有絲絲涼意湧到心頭。

“人族……做得到麽？”

覺得可能是吓到她了，迪溫柔和地笑了一聲。

可接下來的話，卻沒讓人覺得有多安慰。

“人類什麽都缺，最不缺的就是狡猾和陰險。”

“假裝身負重傷，向精靈尋求幫助，在他們毫無防備的時候将帶着法術的匕首刺入他們的身體裏。”

“或者大肆破壞精靈居住的森林，并将罪名加在另外的精靈身上……”

“也有一些，綁架了某位還沒有抵抗能力，尚在年幼的，用以要挾——”

莉莉安皺了皺眉：“夠了。”

“還有很多。”迪溫應聲停下了舉例，有些自嘲地笑了聲，“不知好歹的，罪惡的人類，總有辦法傷害無暇的東西，而等精靈們回過神，人類已經像是蝗蟲一樣，到處都是了。”

“可人類們的說辭也很有意思——他們說，‘大陸也是我們生活的大陸，我們有權力争取我們想要的生活，我們……不該生活在精靈的陰影之下’。”

“很相似……不是麽。”

莉莉安忽然回過神，意識到她所說的，可能不隻是精靈那麽簡單。

她說的是于凱特人而言的“外族”。

“你說的‘人族’，是再無。”

見莉莉安理解得很快，迪溫反倒含笑着搖頭：“孩子……你太聰明了。有些時候，這不是什麽好事。”

“第一個建立王國的民族，便是凱特人。也是凱特人，教會了這兩個民族如何生存，法術也好，管理也好，城市也好，習慣也好……”迪溫說，“但有一天，他們不滿足于自己的身份，覺得他們應該獲得他們‘應得的’……覺得是我們限制了他們。”

“所以他們希望我們從此永遠消失……這樣他們就能擺脫‘被幫助過’的曆史，擁有了成爲王的資格。”

“那些外族，襲擊我們的生活，摧毀村莊，殺害無辜的人——”

這位瘦弱的女王，手裏那盞幽藍的燈倏然落下。

迪溫的話戛然而止。

深重的沉默環繞着兩個人，隻有那盞燈落在地面時的悶響。

“我其實不太希望你知道這些……”有一會兒，迪溫才繼續說，“可你遲早得面對這一切……面對這些不知足的人。”

莉莉安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聽說你今天到下面看過了。”

話題轉變得突然，莉莉安沉默了一會兒。

果然……還是被知道了啊。

但一早沒覺得這事情能瞞多久，莉莉安隻花了幾秒調整心情，才說：“嗯。”

“那你覺得帝都怎麽樣呢。”迪溫忽的變了語調，像一個向其他人推薦玩具的女孩，有些雀躍，也有些期待，“與汀恩王國比起來呢。”

莉莉安想了想：“……沒什麽可比的吧。”

按她所說的話，汀恩王國那一切，其實也是凱特人留下的東西。

“你的看法對我而言很重要——我很期待你的評價。”

眼看着迪溫還在認真地看着自己，莉莉安摸了摸鼻子，瞞不住一般，語氣淡淡的：“很發達的城市。到處都井井有條，看得出來經過很認真的管理……每條街道都很幹淨。”

“法術深入人生活的方方面面，改變了很多事情……”想了想，她又道，“而且……每個女性的臉上都洋溢着的自信的笑容，她們很滿意這裏的生活。”

那種事情，是她之前從未想象過的。

因爲法術，主導着一切的角色從男人變成了女人，她們對此很滿意，也對延續這樣的城市充滿了信心。

……這些便是她對帝都的全部看法。

“隻是一個下午……就能理解到這個程度……你很用心。”迪溫聽完，怔怔地說了一句，而後感慨道，“你果然很适合成爲女王。”

“我是外族，不是麽。”

“可你也是我的女兒。”

迪溫伸出手，拉着她，眼神認真，一字一頓的：“能看透事物本質的天賦……這可比法術實力要重要得太多了。”

頂着灼熱的眼神，莉莉安摸了摸鼻子，不輕不重的：“現在說這些還太早了。”

迪溫攥着她的手心微微一顫，她重新看向莉莉安，看她一雙湛藍的眸子裏沒有一絲情緒，這才退了兩步，歎氣：“你說得對，還有些早。”

莉莉安心底一口氣還沒來得及松，又聽到迪溫繼續：“但我覺得，你可以開始接觸相關的事務了……”

“……”

她垂眸想了想，再擡起頭，意外乖順地應了聲：“可以啊。”

迪溫喜出望外，又拉着她的手說了不少事情。

話題也沒有起初那麽沉重了，都是些閑聊。

等迪溫離開，一個時快過去了。

莉莉安送她到電梯門，回頭到了卧室前，才松了口氣。

……有點麻煩了。

她拉開卧室門，看到的是已經回來的亞修。

少年站在窗前，人被一道暖黃的光籠罩着，襯衫的袖子被随意地挽到手肘，一段弧線流暢的臂看上去結實有力。

但人似乎沒注意到莉莉安回來，仍看着窗外有些出神。

直到人來到身後，擡手從他身後抱着他。

亞修這才回過神，怔怔地：“姐？”

莉莉安沒說話，閉上眼睛，任由着金燈花的氣息一點點彌漫。

“事情好像，變得有點複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