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從迪溫那兒看到過某些與路德·海德有關的片段。

在片段内，有路德·海德與某些身着學校長袍的教授站在一起交談的畫面。

……她曾初步懷疑過，路德失憶，後來爲解決詛咒向凱特人求助。

亞修說，凱特人是人族中最擅長法術的民族，且對魔劍法師很感興趣。

如果路德·海德身爲繼承者出現在薇薇安爾塞，那麽凱特人的法師不會放過這個送上門來的研究對象。

魔劍法師不是小角色，如果路德配合，幾年下來，他們會有很多成果。

然而，莉莉安花了半天的時間查資料，卻沒發現這些資料與魔劍法師有些什麽關系。

想了想，她将重點放在了法術概念上，去查了最近的成果。

這個疑問一直都在。

……魔劍法師的力量，到底是什麽。

向大多數人提起魔劍法師謝羅姆·汀恩，都會得到一個關鍵詞，魔雷。

魔劍法師以魔雷降臨于帝都。

而她失控時使用的，也是這種力量。

可雖然叫做魔雷，那不是偏系元素中的雷元素，和卡蕾使用過的雷元素是不一樣的。

……仔細想想，她會莫名有個沒有理由的想法竄到心頭。

因爲詛咒的限制，她沒法任意使用那力量，然而使用其他的法術都可以。

如果兩者并不相交……

……

“你看到那些論文了？”格萊招了個椅子，在莉莉安對面坐下，看着并不意外，反而有些興奮。

沒等莉莉安發表什麽看法，格萊伸出手，做了一個往下壓的動作，示意她先不要說話。

“你猜，爲什麽隻有我的研究被保留了下來。”

莉莉安從思緒從回神，很快進入了狀态。

她能猜到，路德·海德帶着那力量出現在薇薇安爾塞，引起了多大的轟動。

以至于連最偏門的法術概念研究學者都找到了他。

可卻隻有這一項研究得以保留。

莉莉安沉默了半晌：“我記得……那位繼承者破壞了帝都，甚至傷害了女王。”

“啊，你覺得是因爲他太危險了，缇娜作爲報複，不想将這些東西被保留下來？”格萊摸了摸下巴。

一旦理解了莉莉安的邏輯，格萊下一句話便脫口而出：“你可能也覺得，是我的研究太冷門，所以他們沒在意。”

“我不确定。”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哪有什麽不确定的。”雖說對莉莉安這棱模兩可的态度有所不滿，但格萊更好奇，“你看得懂麽……論文。”

“可以。”

格萊不信，眯起眼睛：“真的？要是真的能看懂，你會不知道理由？”

莉莉安語塞。

其實，格萊那篇論文的題目看着跟魔劍法師沒什麽關系。

隻不過有關于法術概念的論文太少，她翻出來看，才發現那篇論文的研究對象竟然是魔劍法師。

格萊的論文題目是《對四元素之外的神之元素的初探》。

她的觀點很簡單，魔劍法師的力量獨立于四元素的基礎之外。

可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莉莉安對法術的研究其實不多，沒辦法用純理論對這個論點提出質疑，甚至很難說自己是不是真的理解這一切。

但她能将上輩子認識的，與之相似的事物套進去比較。

像對于化學家而言，元素周期表是一個基礎，元素不外乎于這一些。

而此時他們發現，有元素周期表之外的東西出現了——這樣東西以強勢的姿态出現，一瞬霸占了這些研究者的全部視線。

其引起的轟動絕不會小，甚至能達到地震級别。

已經過去十幾年，格萊再想起當初的發現，仍舊激動，手指關節微微顫抖泛白，音節也在顫抖：“那種力量——不是已知的元素，魔劍法師的魔雷……直接來源于神。”

莉莉安一怔，眉心微微攏起。

本質上，她是不信有神存在的。

這個世界雖然有法術，可在她的理解中，法術算是一種在另一個邏輯解釋下存在的科學。

但神仍舊是虛無渺茫的東西，隻是個人信仰的産物。

這也是爲什麽她說“不确定”的原因。

那篇論文結論簡短鮮明的論文裏，格萊給出了無數條理由，證明魔劍法師的力量不是四元素中的任何一種。

但卻給不出解釋，那到底是什麽樣的力量。

“對法術的研究到如今，很多學者都試圖擺脫用神解釋一切，甚至覺得神隻是最初的精靈……但我們當時發現，除了這個說辭，沒人能夠解釋魔劍法師的力量是怎麽來的。”

這是完全陌生的領域，哪怕是凱特人也解釋不清。

莉莉安聽到這裏，眸色越發的沉：“不是因爲其他領域在這方面沒有成果……而是，根本沒法研究。”

“沒有出現過的元素，而且……不穩定麽。”

聽着她的沉吟，格萊挑了挑眉：“不隻如此……這力量，隻有一個特性。”

“什麽？”

“破壞。”格萊看着眼前的少女，一字一頓，“魔雷能輕易撕碎一切，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止……因此，它也與凱特人的法術理念格格不入。”

莉莉安坐在原地，整個人仿佛靜止不動，隻有一雙湛藍的眸子在房間偏暗的燈下幽幽的亮。

路德·海德擁有這力量，同時受到詛咒的困擾，他來到凱特人的城市，本是爲了尋找答案，可卻不料陷入了更大的謎團。

不能說沒有收獲，可這收獲卻幾乎毫無用處。

“很感謝。”沉默良久，莉莉安才開口，聲音平穩緩慢。

臉上有恍惚和種種複雜的思緒。

格萊盯着她看了一陣，才說：“殿下，我聽說那位繼承者失蹤了。”

莉莉安一怔，氣音聽起來有些弱：“他……”

“聽說您被他帶走，但回來後隻有自己一個人，想來到如今仍在尋找他的蹤迹……精神可嘉。”格萊思索着措辭，最後道，“他是一位很特别的索特人。”

凱特人對外族的評價一向低，雖然哪兒似乎不對，但能到達這個程度，倒是令莉莉安好奇起來：“……怎麽說。”

……

半個小時後，莉莉安離開格萊的辦公室。

辦公室外一列沿着外牆的落地窗，她經過時，往外走的腳步一頓，仰頭去看。

正直黃昏，狹長而薄的雲将淺藍天際切成幾塊，薄金從地平線上掀起，由濃轉淡。

如一隻金鳥在雲間展翅。

她靜立着，少年修長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走廊的盡頭。

他沒說話，隻是靜靜走到她的身後。

“按格萊的說法，路德·海德是一個理想主義者。”

靜谧的氣氛被染上了一抹濃金，漸漸落在兩人身上時，莉莉安才開口。

“沒有民族觀念，覺得人們可以消弭偏見而生活。”想了想，她扭頭，情緒不明地笑了聲，“果然是在海德堡成長的人。”

在這個世界，她遇到過的人幾乎無一例外地被某種抹不掉的東西束縛着，唯獨海德堡的人出現過例外。

也許是因爲足夠避世，也可能是因爲統治者與衆不同。

她總覺得，能将領地治理成那個樣子的海德家，很特别。

可惜，那個家族沒再剩下什麽。

“查到了麽。”沒等亞修說些什麽，莉莉安扭頭，倚着玻璃靠了靠，看向他。

“沒有找到相關的人，但聽說一些傳聞。”亞修低聲，“黎明與劍損失慘重，在領地内也是各自爲戰——”

莉莉安一頓，像是花了點時間做了決定，終于直起身，一邊朝遠處走，一邊說：“整個被打碎了？”

“應該是因爲失卻領導者的原因。”

因爲……路德·海德的死？

莉莉安忽然想到了什麽，腳步頓住，回頭：“魔劍法師的力量會傳承到我身上，是因爲路德·海德去世了麽。”

“嗯，傳承可以通過血緣繼續，前提是上一任繼承者死去。”

莉莉安的表情忽的變得有些微妙。

格萊……并不知道，或者說并不覺得路德已經死了。

因此她壓根沒意識到，魔劍法師的力量此時在莉莉安身上。

這下，連路德·海德是怎麽死的，都成了一個未解之謎。

莉莉安沉默了稍許，才說道：“迪溫讓我今晚去一趟議事層……”

“不休息麽。”亞修一頓。

“本來想的，但突然發現了格萊的論文，就決定來見見她。”莉莉安揉了揉眉心，“先走吧。”

……

……

議事層，是女王處理政事的一層。

莉莉安到時，看到的是一條直通女王的辦公廳大道，兩側是鮮紅的台階，台階上銀色樹枝鈎織的層疊工作台後坐着一個個處理文件的公務人員。

到處有條不紊的。

她收回視線，踩着白色的大理石地闆往内層走。

海萊絲就站在辦公廳前等候她。

“陛下讓您開始接觸這些，我會爲您做短暫的介紹。”見到她，對方也是開門見山。

迪溫當初所說的并不是在開玩笑。

但要認真看待這件事情……

莉莉安視線餘光瞥過周圍若有若無的視線，都是些透着懷疑和不信任的。

……這反倒是正常的。

“帶路吧。”她卻沒多說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