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站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精緻五官的每個角落透不出情緒，含光的雙眸藏着撼不動的鎮定。

整裝待發、有備而來的姿态。

十分用心。

海萊絲暗自滿意，卻也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扭身做了個“請”的姿勢。

順着她的手勢，辦公廳大門徐徐敞開。

莉莉安垂眸，捏着衣角的手倏然松開，跟着走了進去。

……

純白的大廳。

簡明的方形立柱立于大廳四方，象征着凱特人的疏茱花在正前方的牆壁上盛開。

她第一眼，看向疏茱花下方那扇高大落地窗前。

巨大的辦公桌背後是金邊的高椅，高椅上是身着白色長裙的迪溫。

她本在和一個近前的人說話，此時注意到莉莉安走進辦公廳，沉靜的眼眸裏倏然亮起一撮火光。

明明晃晃，幾近耀眼。

“你來了。”

莉莉安被那光亮得心底情緒莫名，卻也面色不改，朝她笑了一聲：“我剛來，你先忙。”

是不打算打擾她的意思。

“好……你們繼續。”

“陛下會在辦公廳處理政事，這些辦公桌……”海萊絲也沖迪溫點了點頭，擡起的手往環着辦公廳的辦公桌掃了一圈，“這些是屬于貴族的，負責各城市的伯爵每日會來彙報自己轄區内的問題，重大事件需要與陛下協商處理。”

末了，她看着莉莉安若有所思的掃視，補充道：“處理這些的時間是從下午到晚上。”

看來需要彙報的貴族人還不少。

“外面那些呢。”莉莉安有所了解，轉頭指向背後辦公廳門外的公務員。

“彙總議題。”海萊絲順着她的視線看去，眼皮一掀，說，“陛下會就每天發生的問題提出要求，他們需要彙總這些要求，提出新的議題，以便在每半年的議會上提出。”

“如果議題裏沒有陛下感興趣的内容，那麽這些議題就會被廢止，需要重新拟定。”

“讨論出來的結果也由陛下通過，上院會無條件承認陛下的決定。”

莉莉安聽着，若有所思。

都是議會，索特人的建制沿用的便是凱特人從墨瑟王朝開始的這一套。

上院和下院。

她先問：“下院呢。”

“平民提出的議題會由負責這一塊的下院議員接手，陛下考慮過後會決定該如何處理她們的訴求。”

莉莉安眉一挑：“她們？”

“當然，男人在這些方面毫無主見，純粹隻會浪費陛下的時間……忙碌他們的家務就足夠了。”海萊絲不以爲意，“這些事情他們的妻子會做好的。”

莉莉安：“……”

她就不該問。

倒是……這麽看來，凱特女王，亦是國王，掌握着從提議到決定的全部權力。

上下院的區别僅是涉及的領域不一樣。

“陛下決定所有事情麽。”她輕咳了一聲，換了一個問題。

從海萊絲嘴裏，仿佛女王不會出錯似的。

“您不相信陛下麽。”海萊絲看向她，反問。

莉莉安：“……”

我相信有用嗎？

“我隻是覺得，這種要決定人民生活的事情，隻由一個人決定……壓力是不是太大了。”莉莉安吸了口氣，将話轉了個方向。

海萊絲微頓，目露欣慰：“您很關心陛下。”

“……”

“陛下引領着我們前行……”海萊絲将目光轉向在認真聽着議員上報的迪溫，神色柔和而鄭重了不少，“遵循着女王的方向，是所有凱特人的信仰……她是我們永遠的希望。”

莉莉安一直注意着她的神态，見此眸光一閃。

如果是這樣，那麽她确實沒什麽可說的。

等海萊絲從敬意中回神，莉莉安準備等她說其他的事情，卻沒來由地想起了汀恩王國。

分明是y的體制，統治汀恩王國的汀恩家族中的英雄更不在少數。

可國王的權力卻莫名的，并不算大。

至于汀恩王國的議會……莉莉安想了想，爲特洛奧默了個哀。

——

——

汀恩王國。

雨剛歇，議會廳外架架馬車在雨後的廣場伫立，地上一個個淺水坑映着沉沉的烏雲。

風卷來，黑色的鳥伸開雙翼，落在某架馬車頂上，發出一陣尖銳的叫聲。

都是壓抑。

華貴的馬車緩緩駛來，在議會廳前停下，馬車門敞開時，一把傘撐在頭頂，護着從裏頭走出來的特洛奧。

他看着情緒不高，或者說這段時間來一直如此。

本以爲卡蕾回來可以見見她，卻傳來她身體抱恙，不便外出的消息。

想親自過去看看，卻被突然召開的議會打斷了。

“最近的議會……有些頻繁。”他強壓下心裏的不滿，狀似無意地與身邊的人提起。

“嗯……首相大人說有十分重要的事情。”

特洛奧深呼吸了一口氣，應了一聲。

對這些，沒什麽好過問的。

……

特洛奧進了議會廳，甚至連兩旁的貴族也不願多看，便一路順着國王的走道進入寂靜寬敞的走廊中。

這一條走廊屬于國王，屬于他，可又不隻屬于他。

走廊兩側是兩列畫像。

由金色的橄榄葉畫框裝裱起來的油畫畫像，從第一任國王缇綱瑟·汀恩開始，到如今。

又稱國王走廊。

記錄着每一位國王的容貌，象征着汀恩家族的統治，與這個王國的興衰。

賽提人入侵的歲月，這兒被短暫轉移到地下城，戰争結束後，它又重新回到了議會廳内。

沒有謝羅姆·汀恩，也沒有他的父親，恩裏克·汀恩。

前者，據悉是謝羅姆自己的要求。

而後者，按雷特伯爵的意思，擔心他看着傷心，等他成年後再将畫像挂上。

他對此沒有異議，或者，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到了盡頭，最後一幅畫前。

特洛奧停了下來。

他的視線落在那兒，倦煩的眉眼裏出現了一絲茫然。

那副畫像，是謝羅姆·汀恩的上一任國王。

男人的發色很淺，眉眼裏帶着一絲揮不去的沉肅——他統治着被賽提人統治末期的王國。

以地下城爲據點，面對着瀕臨崩潰的王國，帶着自己僅剩的子民，苟延殘喘，奄奄一息。

直到魔雷降臨，謝羅姆·汀恩拯救了一切。

“好國王是這樣的嗎。”他忍不住問了一句。

可這話問完，他就自己自嘲地笑了一聲。

仆人不會回答這種問題。

這種時候……自己倒像是一位國王了。

“能成爲像他這樣國王的機會可不多呢，小殿下。”一道人影卻踏進了這兒——拉文。

收回了看向畫像的視線，一眼對上他慣常的微，特洛奧嗯了聲：“我很少聽說他的事情，因爲太失敗麽。”

“失敗麽——”拉文拉了長音，忽的停下，反問道，“以殿下的意思，什麽樣的國王是成功的呢。”

特洛奧仔細地思考，良久後得到了一個結論：“至少得不懼那些賽提人。”

拉文低笑了一聲。

這聲低淡，像風沙，叫特洛奧覺得自己說的話有些什麽問題。

“擁有子民的國王，能給他們希望的，才是好的國王。”寂靜中，拉文又低笑了一聲，視線也落在那名國王身上，“缺一不可。”

“他們都教我要學會如何領導子民，因爲他們需要正确的方向。”特洛奧皺眉，忍不住說。

拉文似笑非笑：“小殿下最近有好好上課呢。”

特洛奧：“……”

“算了，該走……”

“沒有子民，連子民都不願意相信你了……一個被抛棄的國王，還有什麽統治的理由。”特洛奧正扭頭，拉文的聲音卻在身後響起，自然而然地打斷了他沒說完的話。

他忍不住回過頭，看向那位不常認真說話的科特伯爵。

拉文此時卻很難得，表情很淡，隻專注地看着牆上的畫。

不過一瞬，他收回了視線，臉上重新揚起笑，走來，與他一道進了議會大廳。

……

到達大廳時，議席上的人幾乎已經滿了。

特洛奧對這兒的印象不好，此時也像是上次一般，周圍充斥着貴族們的竊竊私語。

他放在身體兩側的拳頭松了又緊，緊了又松，長吸了一口氣，才往上面走。

等在自己位于最高處的位置上坐下，他才松了口氣。

擡頭去看，發現屬于雷特伯爵的位置是空的。

“首相大人呢。”他問。

仆人應道：“首相大人過來還需要一些時間。”

特洛奧沉默了半晌，莫名地松了口氣。

“首相大人剛回來就召開議會……呵。”拉文坐在他身邊，手裏抛着一枚戒指，笑容透着一抹深意，叫人不多想也不難。

周遭人的表情頓時變得有些微妙。

拉文沒注意到他似的，一枚戒指玩得悠然。

也是這時，大門敞開，心思各異的人唰唰擡頭，看着在衆星捧月般踏入議事廳的雷特伯爵。

汀恩王國有史以來的第二位首相。

他對因爲拉文的話而變得稍顯凝重的氣氛渾然不覺，反倒也帶着一股迫人的壓力，踩着從容的步子，在自己的位置前停下。

“殿下，近來可好。”似有所覺，他擡起頭，視線鎖在特洛奧身上。

特洛奧縮了縮脖子，嗯了聲。

對他的态度不以爲然，雷特伯爵将拐杖遞給身邊的仆人，轉身坐下。

如多了些什麽，整個浮躁的議會廳被定住，凝重莊重一點點彙聚。

“那麽，開始吧。”他發聲，帶着沉沉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