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重的氣氛中再來這麽一句，整個議會廳便落針可聞，連人的呼吸聲聽上去都漸漸弱了。

“首相大人這次匆忙召開議會……一年兩次，已經超出了我們可負擔的範圍了。”雷特伯爵不着急說話，不和諧的聲音便因忍不住而響起。

汀恩王國内，貴族大多數時間都在自己的領地裏處理事務，不是每一位都常住帝都的。

理論上，議會在固定的時間内，每年召開一次。

與年初相比，這一次仍不在慣常的議會期間。

從各地跑過來需要時間，放下領地内的事務也需要付出一些代價。

年初，事關國王。

理論上，如果沒有比那件事更嚴重的事件，這場議會完全沒必要召開。

——雷特伯爵怎麽都需要給他們一個合理的理由。

時隔百年，貴族們終于願意重新接受一位首相。他們可不希望幾個月後，就對這位首相失望——

“當然，沒有重要的事情，我不會特地召集諸位。”雷特伯爵仍不着急，手背反扣在敲了敲座椅的扶手，“大家也知道，我這次去蒙特利爾是爲了處理些什麽事情。”

汀恩王國閉塞，可有些消息卻傳得很快。

尤其這種“小道消息”。

蒙特利爾是汀恩王國的貴族最關注的西部區域，僅與賽提人領地一牆之隔。

“我聽說……有一位領主被賽提人挾持了？”

“海德堡的新領主，威爾森家的那位吧。”

“他怎麽招惹上賽提人了。”

這幾聲引來幾個帶着不知情的質疑——

“這怎麽可能？！内達長廊在那兒，怎麽會讓賽提人進入海德堡？”

“他們跑那麽遠挾持領主，圖什麽——難道想開戰嗎？”

“安萊在上。”

特洛奧聽着漸漸紛亂的聲音，有些茫然。

他對這些事情其實不知情，從上次議會之後，他就有意無意地被排除在各種政務之外。

海德堡的領主被挾持？

賽提人……

不知是想起在國王走廊裏見過的那幅畫，被提起那些被賽提人占領的時間，還是此時漸漸焦灼的氣氛，都讓他的心變得不安起來。

“首相大人怎麽親自去了一趟？去處理蒙特利爾這些事情的……難道不是亞爾林麽。”拉文笑了笑，眼鏡下的眸光微微閃爍。

特洛奧仍在思緒裏，此刻被提醒，才猛然意識到自己的那沒來由的不安是從哪兒來的。

卡蕾随着雷特伯爵回到帝都也有幾天了，其餘的人怎麽也該回來了。

可亞爾林……

一直沒有出現。

意識到這點的瞬間，特洛奧被虛感籠罩的心不輕不重地跳了一下，像掉進了一個空洞的世界裏，撈不回來，也墜不到底。

“亞爾林……他爲什麽沒有回來。”他控制不住自己，拳頭猛地攥住，擡起頭，“他在哪？”

他的聲音壓不住慌亂，一時叫一衆心底沒底的貴族也感覺到了不對。

相似的問題一陣陣襲來，整個嚴肅的議會廳中漸漸彌漫上了一層揮不散的憂慮。

這氣氛眼看要愈演愈烈，雷特伯爵的聲音如割開紗的刀，直刺進來：“節哀……殿下。”

特洛奧一怔，花了數秒才明白過來他的意思。

特洛奧扭過頭，駭然在一雙沒什麽光彩的眼睛裏一點點凝聚起來：“……你說什麽？”

他眼底滿是不敢置信，聲音壓成一股緊擰的繩，随時要崩斷：“亞爾林怎麽了？”

雷特伯爵下巴擡起，看向他，淡色的眸裏有銳光劃過，将特洛奧那點還沒來得及形成的壓迫力輕松壓下：“他犧牲了。”

不容置喙的語氣，無形中肯定了此事的真實性。

“你說什麽……”

這一次重複，他的聲音隻有弱得沒人聽得清的氣。

他人還沒站起，整個人就在椅子裏，再沒有力氣。

唯一支撐着他的東西，是去問：“誰幹的……賽提人？”

“這不可能——”

比起特洛奧的慌亂，其他人更多是不相信。

亞爾林能走到自己的位置上，靠的并不是家族，而是罕見的實力。

在這種稍微和平的年代裏，能讓他……

這簡直讓人無法接受。

“諸位應該知道——海德堡的上任領主。”雷特伯爵擡眸，對上拉文的視線，聲音冷了兩分。

一時無人應答。

在這個時間裏提起陳年舊事，總讓人有不好的預感。

畢竟雷特伯爵不是喜歡重提舊事的人。

貴族們都知道，海德家出世，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雷特伯爵的提議。

可誰曾想，那位海德伯爵是黑法術師？

不管是爲了雷特家族的面子還是他們的，這一直是一個人們不太敢說起的話題。

“你們也知道，夏羅德·海德被處決，維利塔的海德家宅邸被燒毀——可路德·海德，卻在東部失蹤。”

“海德家和賽提人有什麽關系嗎？”

“路德·海德難道指使了這件事情？！”

特洛奧心裏亂糟糟的，冷汗一陣一陣的，聲音壓在喉嚨裏發不出，這時也想不通到底發生了什麽，卻聽到身邊一聲輕笑。

他扭頭去看，拉文靠在位置裏笑，聲音如線，穿插周圍的聲音裏，浮沉不定。

“老師……”

“喝杯水，冷靜一下。”

拉文從旁邊拿了杯水，遞到他旁邊。

特洛奧想說自己有些喝不下，可看着他的眼神，隻能接過來猛灌了口，還險些被嗆到。

“噓。”輕拍了拍他的背，拉文擡眼看着什麽，口氣聽上去有些神秘。

……

雷特伯爵亦是這時擡手，按下了種種嘈雜：“威爾森伯爵。”

一直沒說話的阿諾德才從位置上站起來。

——海德堡的威爾森伯爵。

幾乎不用問，人們就知道他是那位被賽提人挾持的領主。

“我……”阿諾德站起來，卻沒立即說話，在衆人的視線中猶豫不決。

漸漸的，所有的問題都彙成一個——

“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我在領地裏見到了海德家的人……”

雖有雷特伯爵的鋪墊，這話仍叫他們産生了震動。

“他們果然和賽提人還有聯系？”

特洛奧聽着聲音直皺眉：“海德家到底是……”

拉文眯着眼睛：“海德家……以前負責東部事務。”

“那爲什麽……”

“她與賽提人勾結……将他們放進了長廊裏——”

“他們還将消息放給帝都，亞爾林大人趕了過來，卻中了他們的陷阱……”

亞爾林竟是被……

特洛奧再按捺不下去，人倏然站起，怒不可遏：“賽提人……他們怎麽敢……他們怎麽敢！”

然而，在一旁的拉文卻敏銳地：“她？”

爲什麽會是“她”？

特洛奧一怔，對上雷特伯爵的的眸子，被冰得從中稍稍回過神，捕捉到了一絲不對勁。

路德·海德明明是……

“小殿下，想要複仇的海德家，一直在藏在我們身邊。”雷特伯爵在特洛奧陰晴不定的視線内緩緩站起來，視線和聲線都很穩，一點點敲在人們心頭，“她在向王國複仇，爲死去的海德家族。”

低聲竊語一陣一陣，特洛奧心煩意亂，忽的有一句就這麽竄進了耳中——

“爲黑法術師複仇……她也是黑法術師嗎？！”

黑法術師……

“那位海德家的人，就是莉莉安·波立維——我以爲她隻是謀殺國王的罪犯，想抓住她，但沒想到……”

“她勾結賽提人！讓賽提人襲擊王國的領主！”

滿廳嘩然中，特洛奧的臉色一點點變白。

與這座議會廳有關的噩夢，在一次又一次地重複上演……

“我們有必要懷疑，爲什麽莉莉安·波立維要處心積慮地來到帝都，謀殺陛下。”

“因爲她就是海德家的人，她是路德·海德的女兒。”

“不隻是賽提人，她還要帶着凱特人重歸赫波亞——”

耳朵裏都是嗡鳴，隻有發沉而悶重的聲響一點點鑽入耳際——

“這一切，遠遠沒有結束。”

——

——

跟在海萊絲身後的莉莉安倏然停下。

“怎麽了？”女人敏銳地回過頭，問道。

莉莉安眼神朝身後一瞥：“沒什麽。”

突然……感覺像是被什麽東西盯上了。

“辦公廳的事務是從下午到晚上的話……早上呢。”沒等海萊絲繼續問，她索性轉移了話題。

“陛下早上會見客人，什麽身份的人都有，隻要能得到女王的邀請。”海萊絲說。

在凱特人的習慣裏，人們并不習慣将女王的形象神秘化。

但以迪溫的身體狀況……

“對她而言……工作會不會太多。”

莉莉安隐晦地提出這個問題，海萊絲聽完，點頭道：“早晨的邀請大多數時候已經不召開了，陛下大多數時間在下午五點後到辦公廳，聽一些必須親自解決的事情。”

“之前呢。”莉莉安挑眉，雖說是自己問，可心底已經有了答案。

“由缇娜殿下負責。”

“我今天沒看到她。”

“缇娜殿下晚上有一些應酬，也是替陛下去的。”

莉莉安抿了抿唇，點頭。

海萊絲停在走廊裏，征求她的意見：“陛下說這些事情需要您親自接手，我私下認爲一下将太多事情交給您，您會不太适應。”

小姑娘猶豫了片刻，點了點頭。

看到她這般表現，海萊絲挑不出什麽問題，可隐隐中卻覺得有些微妙。

從踏入辦公廳開始，莉莉安都表現得很溫和内斂，挑該問的問，對自己的提議也沒有什麽問題。

像是一位初出茅廬，拘謹真誠的女孩。

海萊絲又想起學校遞給她的錄像。

雖然看不清她的神情，可她那時候……

“那麽，我有什麽要做的。”這時，莉莉安一句話拉回了海萊絲的注意力——她垂頭去看，便見金發的少女認真的神情。

“先簡單處理議員的事務。”海萊絲沉默了半晌，說道。

莉莉安啊了聲，隻詫異了一瞬，就乖順地答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