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術工程有個特點，“排除法師”。

從它被制造好的一刻，隻要方式得當，任何一個人都能啓動這個法術工程。

不管這個法術工程是煉金還是附魔，再或者是其他的什麽——

從元素運轉到功能輸出都是一個獨立的循環，不接受外在的力量的再加持。

除非……

莉莉安踏入黑暗中。

周圍的溫度一寸一寸地下降，她的臉色也像浸入冰泉，冷得刺骨。

随着她向前，光一點點在眼前亮起。

昏蒙的光逐漸清晰，在她的眼中顯出了一盞吊燈的輪廓。

而後看見一道拱門，走出拱門，有一堵欄杆。

而欄杆之下……

巨大的圓形空間，像古羅馬的鬥獸場，但底下不是人與野獸，而是一群人。

一群面黃肌瘦的索特人。

那些索特人看着也很奇怪，雙目無神地立在原地，動也不動。

莉莉安的視線在他們身上一掃，發現他們的手腕上有一個黑色的手環，一段連着一根黑色的細鎖鏈，鎖鏈連着……

莉莉安順着鎖鏈看向距離自己不遠處的裝置。

很簡單的法術工程裝置，主體隻是一塊碩大的水晶。

水晶表面光滑，個中有一縷黑色轉動，底座連着幾十道鎖鏈，直到底下那些索特人身上，而另一側則有一根通向外面。

這是……

莉莉安緩緩眯起眼睛，沉得如覆着冰川。

用外族供能這種話……其實很沒有常識，因爲法術工程那個特性，以及索特人大多數不會基礎法脈，連完成元素轉換都做不到。

但是，換個方式，還有另一樣東西能做到……

就在這時，其中一個索特人忽的仰頭，黑色的霧氣自他的腳底往上蹿，流經手腕上的黑色鎖鏈，湧入水晶當中。

那水晶中的一縷黑色，濃郁了一分。

這個法術工程，不是元素法術的法術工程。

希爾娅的設計不完整，無法爲整座城市供能，因此這兒多了一個作爲補充的……

通過轉化生命供能的……黑法術的法術工程。

凱特人，使用黑法術，将索特人的生命補足希爾娅缺失的那部分。

不僅如此——

當初的設計者未必不知道這點，但要讓希爾娅達到完整的狀态，其本身的建造要求法師達到賢者的程度。

說凱特人中沒有賢者，因此做不到這點，不如說他們是知道有外族能夠如此利用，決定不“大費周章”。

從設計之初就如此決定了，用犧牲外族來實現凱特人城市的繁榮。

凱特人的每座城市，都由外族人的屍骨所鋪設而成。

……

莉莉安的手指緩緩收緊，有一點點咔嚓的聲響攥在手心。

她一步步往前，忽的察覺到了什麽，人猛的回頭。

不遠處，一道青色的光如粘稠的網，試圖将她封固在原地。

藏着的法師現身，露出了絲冷笑。

莉莉安沉默不語。

少女的指尖上燃起一簇火苗，下一秒要将這禁锢燃燒殆盡。

莉莉安：“……”

莉莉安：“？”

大事上她還從未失敗過，還以爲這個概率是擺着開玩笑的。

2的概率還挺大？我今天是不是該買彩票？

少女嘶了聲，頭蓦地擡起，風刃近前刮過發絲，幾縷金發瞬間落下——

腦子裏的弦刹那間繃緊，可她失了先機，還判定失敗，眼看着要往門面上招呼。

莉莉安的瞳孔倏然一縮。

——

——

星寂廳。

與主殿相比，偌大的殿堂空無一物，沒有雕像、沒有浮雕、沒有花草，隻有牆壁上滿目的文字。

埃絲特和大祭司踏入星寂廳内，那些邊緣鋒利的文字便沉在昏暗之中，安靜地注視着他們。

扭曲的文字像一個個難懂的符号。

但這一切并非星寂廳建造之初就有，而是後期由人“手寫”而成。

——不知道是誰，用刀劍在牆壁上一刀刀刻下來這些艾倫蒂亞語，文字從天花闆到牆角，刻滿整座神殿大廳。

每一位來到這兒的祭司都會被告知，這些是安萊的預言，隐藏着神之時代的秘密。

埃絲特用白法術點亮了神殿四壁隐蔽的凹槽，大廳登時白光通明。

她看着那些文字，心底的那絲憂慮随着光暈漫開漸漸擴大。

上任大祭司說過，安萊聖殿最重要的秘密，在星寂廳。

但沒人能讀懂那些艾倫蒂亞語，唯一獲悉部分的大祭司離開了聖殿。

……如今去而複返。

大祭司默不作聲地掃視了大廳一周，緩緩俯身，展開了卷軸。

“我之前沒讀懂星寂廳的預言……是因爲，星寂廳裏的安萊預言不完整。”

埃絲特一怔。

“艾倫蒂亞語的語法有十四種規則，隻能通過完整的篇幅看出它們對應的是哪一種語法，那樣才能看懂整篇的意思。”大祭司緩緩地道，“這卷軸上的，是星寂廳缺少的那一部分。”

“爲什麽會是這份卷軸……”

“凱特人離開赫波亞平原，曦·墨瑟帶走了凱特人和大部分與神有關的東西。她可能将其中的一部分拓走，毀掉了星寂廳的這部分。”

大祭司站起來，指着近門那邊：“她希望索特人永遠不要知道神的秘密。”

他指着的大門邊框部分，有一部分殘缺與燒灼的痕迹，哪怕是他們，也不記得這是在帝都第幾冊遭遇劫難時造成的。

埃絲特聽着，手心一陣陣地發汗。

她心裏沒有揭開某些秘密時的如釋重負感……莫名覺得心慌。

凱特人想掩蓋的秘密……

她倏然擡頭，去看大祭司：“你爲什麽會知道……”

他去了哪？爲什麽一回來就知道了這些……

大祭司忽然輕聲吐出了一個陌生的詞彙，打斷了她的話：“十三魔神。”

埃絲特怔住。

和大祭司對視，她分明看不清對方的眼神，可卻莫名的從中讀出了某種不可言說的詭秘。

在那瞬的寂靜中，埃絲特還發現……周圍安靜得有些過了。

連點風過、鳥鳴都沒有，所有聲音像被壓進了箱子裏，消失得徹底。

就在這時，一陣低淡的，幽幽的聲音如從蟄伏的深淵内爬出——

“創世女神艾倫蒂亞……創造了十三位魔神。”

“繁茵刺殺艾倫蒂亞，生命魔神安萊因爲痛失摯愛的母神而失去信念。她四處尋找那位給予繁茵力量的魔神……最後，她找到了‘兇手’，瘋狂魔神西西哈缪。”

“于是，原本溫和的安萊提着尤佳德的長槍，追逐西西哈缪13天，在勞克雷斯森林擊穿了那位兇手的心髒，并将他拖回了自己的聖殿。”

“她差使信徒，在聖殿下建起一座封鎖魔神的囚籠，将這位同胞封印在自己的聖堂之下。”

“她從此抛棄人族，詛咒這個種族生來無知，卻有無邊的欲-望，他們永遠不知滿足，會在短暫的生命終結時懷抱滿心遺憾，不得終歇。”

“這就是……預言的内容。”

身爲安萊聖殿的祭司，她忠誠地信仰着那位造物的女神，然而……

大祭司那幽幽的聲音仿佛蒂亞内的火，一點點燒盡心底的東西，最後僅剩荒蕪。

魔神、聖堂——艾倫蒂亞之死。

詛咒人的神。

“爲什麽會是這種……”

大祭司如在宣判死刑，一字一頓：“這裏，就是安萊囚禁西西哈缪的囚籠。”

埃絲特下意識往後退，然而四周忽的竄來無形的鎖鏈，纏着她的手腕，将她束縛在原地，動彈不得。

重新看向大祭司時，埃絲特蓦地意識到了些什麽：“你……不是大祭司。”

那幽幽的聲音，突兀出現的身影，以及這些詛咒。

這個念頭從心底竄升，埃絲特的心底的憤怒和驚訝卻被滔天的憂慮和恐慌拴住，讓她沒法發作。

這一念間，從門口出現了道道身披白袍的身影，其中一人就拽着無形的鎖鏈——

“你到底是誰？”認出那些白袍，埃絲特心底頃刻升起極爲不好的預感，“你做了什麽？！”

“安萊鑄造囚禁西西哈缪的囚籠，殺死了瘋狂魔神聖堂内，他所有的信徒。”

“大祭司”擡起手：“要想解開囚籠，就要用生命魔神信徒的血浸泡星寂廳。”

埃絲特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恐慌再也壓不住心底的憤怒，奔湧而出：“你把他們都……”

“大祭司”身後，一些身着白袍的人手中提着木桶，在她那句話話音落下時，木桶一側，刺目的鮮紅便從中傾倒而出——

“瘋子！這根本不可能！安萊不可能放棄人類，他們也不該被這麽對待——”

胸中有什麽東西被燃燒，刺得埃絲特脫口而出。

下一秒，她被堵住嘴，掙紮間，埃絲特看到戴着面具的男人開始吟唱。

那不是索特語，也不是賽提語或者凱特語……

怪異的咬字，冗長而别扭，那吟唱持續到後面，地面開始顫動——

一開始還不清晰，而後越來越強烈，大理石地面在顫抖中擡升——

那是……

一座巨大的囚籠。

像是一座巨大的鳥籠，漆黑的欄杆被不斷往下滴的鮮血染得紅黑相間，囚籠被一根柱子從中穿過。

那根柱子上有繁複的紋路，同時貫穿了囚籠裏的一團暗紅的霧氣。

起初會讓人以爲是霧氣籠罩着漆黑的柱子，可看到後來卻發現那霧氣試圖往外冒，但卻被生生往回扯……那就是被鎖住的……

被神所束縛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