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一路往裏頭走，直到眼前出現了一塊黑色的厚簾。

幕布不長，下方露出一段方形的暖光。

她覺得這設計還挺不人道的。

如果她沒往底下看，是不是得一頭往裏撞。

莉莉安掀開簾子，又是一個挑眉。

滿室昏黃的暖光勻出了一份照在臉上，等那适應過了一瞬的刺眼，她才看清眼前的房間。

黑布大塊地堆壘穿插在房間内，穿着厚實長袍的占蔔師坐在裏頭，長桌的軟墊上還有個水晶球。

頂上一盞燈，飽滿的光線在水晶球上落下一個耀眼的光斑。

莉莉安一時不知道該怎麽開場。

凱特人的最初的先輩凱特就是一位女巫，整個民族都有占蔔的習俗，也可能是索特人城市裏占蔔師的起源。

但她一次沒去過，唯一去的一次還是替人收丨屍的，這會兒不了解程序。

遲疑間，耳邊一陣叮叮當當的脆聲，占蔔師已經擡起那隻挂滿镯子的手，落在水晶球上。

莉莉安一怔，覺得這個情況不太對。

你怎麽知道我是想算姻緣呢還是想算最近運勢呢……

……姻緣有了好像不用算。

她還在胡思亂想，耳邊已經冒出一陣嘶啞的聲音。

嘶啞着的聲音仿佛從喉嚨底下往外壓出，一陣一陣地，叫人悚然——

“翡翠之鏡碎裂，烈焰吞沒赫波亞，黑影傾覆蒼穹，棋子所行之路名爲命運——”

又是……這首詩。

——

——

西部，賽提人領地。

天空泛着層淡紅，與内達長廊的光混合着在天際浮沉。

天氣悶熱，近地面的暗紅山丘被蒸得扭曲，稀落的樹順着起伏不定的暗色山丘一層層向深處延伸。

——一直到被木栅欄圍起的村落裏。

那座村落在廣袤天地内渺小得如一堆沙，暗色的長布耷拉在栅欄旁的木柱上，原本毛色鮮亮的狼被熱得三三兩兩地趴着吐舌頭，尾巴在地上輕掃着。

一旁，古銅膚色的男人靠在栅欄邊上，偶爾拍拍狼的腦袋，等後者在手心裏蹭了蹭後又收回手。

忽的，其中一隻眯着眼睛的狼睜開眼睛。

那豎瞳一亮，喉嚨裏冒出低吼。

在旁邊垂着頭，姿态懶散的賽提人倏然睜眼，朝某個地方看去。

隻見一行黑袍的人，出現在山丘上——像山丘上的一抹黑煙，随時要消散。

賽提人拍了拍身側的狼。

狼翻身站起，下一刻，低沉的狼吼傳遍整個部落。

沒多久，伴随一陣沙沙響，幾個握着長矛的賽提人從部落内走出來，他們的面容堅毅，緊緊盯着那不速之客。

一直到一行黑袍人緩緩來到他們面前。

“我們受主人的命令，想見見凱勒王。”的是賽提語。

“我們的王，不會見你們……”那個賽提人冷哼了一聲，這句話還沒說完，身後的部落忽然掀起了一陣風。

一陣狂風，像巨獸忽然嚎出的長嘯，一瞬吹起耷拉在木柱上的旗幟，用白色描繪的粗犷圖案展開，在風中狂舞。

這時，趴在地上的狼紛紛站起，嗚嗚的狼嘯一聲蓋過一聲，彼此交織，在山丘中回蕩，帶起狂風，像一曲盛大的呼号。

就在這時，一個女人出現在人們的視線中。

她穿着潔白的長袍，雙腳上系着古銅色的鈴铛，每一步都帶起清脆的鈴聲。

卻不活潑，反而有古老的厚重感。

一直走到不近不遠的地方，她擡起下巴，以一種極端冷漠的神情看向那行人：“王要見他們，讓能說話的過來，其他人扣住。”

說着，四周的狼撲到近前，将他們團團圍住。

“我們受命前來，是爲了與凱勒王合作，爲了達成賽提人與索特人的和解……請你們……”

“索特人，上一位來到這裏的人，帶來了毀滅和絕望。”蘇鈴看着他，氣勢不減，“更何況……你們的死活，和我有什麽關系。”

一句話，唇槍舌劍的，将幾個黑袍人逼得有些躁動。

那幾個警惕着他們的賽提人眼看着也要動作，收了狼嘯的狼群一雙獸眸望着那幾個索特人，牙齒輕磨。

刹那間，因爲不信任和戒備而生的氛圍凝聚起來，蓄勢待發。

就在這時，部落深處遞來一陣沙啞厚重的聲音，如從懸崖邊上爬出，一瞬占據了所有人的聽覺。

“放他們進來。”

蒼老的音調，每一個字都拖出悶重的回音，震着人的胸膛。

這聲音，來自世界上最後一位親眼見過謝羅姆·汀恩的人，賽提人的王。

——

——

她有一段時間沒再做夢了，這一次和之前的也不一樣。

純白的夢境——

聖殿門口的廣場上站着一個白袍的人，他在吟唱一首史詩。

毫不讓她意外的，是之前那首……

棋子所行之路名爲命運——

……

莉莉安睜開雙眼。

天剛蒙蒙亮，複蘇的苗頭仍在地平線下蟄伏，她手撐着床面坐起，金色的長發流水般滑過肩頭。她一醒，躺在身邊的人也倏然睜開雙眼。

“睡不着？”少年跟着坐起來，尾音還帶着些啞意。

莉莉安面對亞修那幾乎沒有的起床氣現在也有了一點複發的迹象，沒說話，眼睛又閉了閉。

亞修便沒再說話，起身去幫她接了一杯水。

莉莉安揉了揉額角，等他遞來一杯水，喝了一口後就起來洗漱了。

她的心情從昨晚開始就不太好，調整了一個晚上無果，現在反而更糟了。

換了身衣服從側間走出來，亞修看到她，挑眉：“小姐今天要出門麽。”

這段時間，如果第二天有些什麽安排，她都會提前和他說。

“心情太差了，想出去散散心。”莉莉安随口道。

亞修點了點頭，勸了一句：“先吃點東西？”

她嗯了一聲，吸了口氣，往書架走去，挑了本書出來打個遊戲。

因爲要出門，這次的早餐多了點，她面無表情地一口口吃完，走到書架旁，拎着一張資料：“先去資料室還點東西。”

她前段時間拿着資料稿想事情，想着想着就随便把東西塞進書裏，之前爲了找齊還花了點時間。

沒想到，還有一張沒還的。

……

她去了個大早，資料室裏空無一人。

資料是法術概念的，位置在某個偏僻的角落，她自己拎着資料往那兒走，反正就五分鍾的事情，也沒讓亞修跟。

資料室很大，燈随着她踏進，帶着陣咔嚓聲接踵亮起。

停在法術概念那一區，她回憶了一下位置，将那份資料塞回去。

剛找到地方，莉莉安的動作一頓。

薄薄的紙頁摸上去有一陣粗砺的質感，她的手指微微摩挲，忽的覺得自己之前應該已經将這份東西送回來了。

實在沒想起來是怎麽回事，也沒想多在這種細節上糾結，正要走，轉身時沒算好距離，或者是沒想到這一邊的櫃子有人沒把東西放好，手肘撞到一側凸出來的資料，力氣有些大地就将東西給掀倒了。

她聽着沙沙的紙張落地聲頗有些頭皮發麻。

真是……諸事不順。

莉莉安歎了口氣，俯身去撿。

不可避免地掃了一眼這些都是什麽資料，等看清是什麽的時候，表情一頓。

……

亞修站在資料室外的角落内，安靜地等。

幾分鍾下來，人站着幾乎沒有什麽變化，忽然，他眸光一擡，發現資料室外的那個公告欄受法術的影響，在一點點變化。

這種學校裏，公告變動并不需要人工，由固定的部門切換。

他擡眼，朝那兒看去。

原先那一張張公告自角落如沙丘坍塌，往下墜的同時，一張新的徐徐出現。

亞修一行行地看下去，微微直起身。

就在這時，一連串腳步聲響起，一行人直奔資料室。

莉莉安也是這個時候從資料室出來的。

她剛走到門口，看到一行人走來，陣仗之大就算了，在看到她的時候，視線直直鎖在了她的身上。

還有些莫名，就見到他們停在了自己面前。

“莉莉安殿下，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找她的？

雖然有所感覺，她還是露出了一絲詫異：“怎麽。”

“你涉嫌闖入核心層，需要接受調查。”爲首的人答道。

莉莉安眉梢一挑，視線往前一探。

像是遲疑。

“我們相信您在這件事情上是無辜的，可也得先到辦公廳确認一下。”爲首的人安慰了她一句。

是嗎。

莉莉安向遠處投了一個眼神：“……好吧。”

話音剛落，這行人腳下的地面倏然往下陷，這群人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拖進坑裏。

莉莉安看了一眼對面的少年，走過去：“來了。”

該來的，總是要來的。

兩人一道走在走廊上，腳步聲細碎而穩定。

“公告怎麽寫的。”莉莉安路過公告欄的時候瞄了一眼，卻沒仔細看。

“那幾位襲擊您的學生意外身亡，說是你做的。”亞修挑了重點，語速很快，“另外還有一部分舉報内容，認爲您在幾件事務上有不妥當的處理，間接讓一個叫做奧爾蘭的城市防禦癱瘓。”

莉莉安：“……”

沉默了至少五秒，她忽然明白過來了些什麽，笑了一聲。

“原來……是這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