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爾娅高層。

近頂層的白色平台，是莉莉安來到薇薇安爾塞時最早抵達的那座花園，也是宴會的舉辦地。

建築的棱角簡明，花圃内的殊茱花織連成青色長帶，星星點點的金色光霧在半空點亮，擲入最中央的水池，彙成燦爛星河。

盛大的光幕之下，盛裝的金發女性三三兩兩相對着微笑交談，不遠處的樂隊奏起華麗的樂章。

——一幅繁華盛景的圖畫。

不知道這樣的畫面持續了多久，忽然，人們的交談聲像被按下了暫停鍵，不明真相的人感覺不對，停下來後順着聲音消失的方向去看。

有個金發的少女。

她穿着金色的小禮服裙，盤着又重新放下的長發卷曲地披散，随着步伐在身後輕晃。

少女的皮膚在光裏白得像瓷，精緻五官内，那雙湛藍的眸子最吸引人——像月光下的靜谧湖泊，底下含光，亮得驚人。

在人們的視線裏，她全然不受影響地穿過金色的光霧，就這麽走步入花園，仿佛在森林遊蕩的妖精，自由而靈動。

“那就是……”

“我敢肯定……她那雙眼睛哪兒還有第二雙。”

“怪不得——”

——這場宴會的主角。

莉莉安毫無這般自覺，倒像名客人。

迪溫與缇娜站在一起，此時有所感覺地扭過頭，見到她時笑容亮了許多：“麗塔……你今天可真好看。”

說着，她如以往一樣，走過來挽着莉莉安：“我就覺得這條裙子一定很适合你……”

莉莉安笑了笑：“謝謝。”

“我帶你去見見人，她們想見你已經很久了。”

說着，迪溫招了招女仆，讓她們遞來兩杯酒。

莉莉安乖乖地由她拉着往前走。

經過缇娜時，也許是因爲莉莉安一路過來，甚至都沒正眼看她，頓時眉心一攏。

但很快，又松開了眉頭，繼續保持着那端莊的模樣，捏着一杯酒，向其他地方走了。

……

“這是……她們家的法術很有趣，領地在北部……”沒一會兒，迪溫已經拉着她走到了一位來自北方的貴族前，介紹到這，側過頭小聲道，“他們的冰雕很好看。”

不等莉莉安有什麽反應，那位貴族已經小聲笑了起來：“陛下還能記得，我很高興。”

莉莉安看向她，那位貴族朝她笑道：“陛下去過北方一天。”

一天？

她都還沒猜，貴族繼續說：“她啊，身體太弱了，剛到就發燒不退，隻能回來了。”

迪溫對此也表示遺憾，輕聲抱怨了一句。

頓時引來一陣笑。

莉莉安挑了挑眉：“看來我可以替我母親看看了？我會多待一天的。”

笑聲又濃了一些，那位貴族笑得合不攏嘴：“殿下，你很有趣，我們本來還想早一點見您。”

她捏着那杯酒，抿了一口：“可惜，缇娜殿下說，你剛來，對這兒還不太熟悉，讓我們多等等……”

莉莉安啊了聲，也晃了晃手裏的酒。

“啊，妹妹她也很在意麗塔會不會适應呢……我身體不好，這些事情交給她，真是辛苦她了，”迪溫也有些感慨。

這意思是，她的大部分事情，缇娜是知情的？

看着兩人舉着杯子，莉莉安象征性地跟了一下，眼中的笑意卻和她們不太一樣。

迪溫帶她見了不少人，看着都與她私交不錯，起初抱怨了一句迪溫的身體狀況太差了，連多見見她們都不行。

對她的态度也算是友好。

“你不怎麽出門？”不知道第幾位過去，莉莉安握了握迪溫的手，問了句。

“嗯，身體太差了嘛，她們讓我不要經常出去。”迪溫将面頰邊的發絲勾到耳後。

莉莉安沉默了半晌。

因爲就住在高層，她沒有什麽對比，也是現在才意識到，迪溫的行動一直受限。

她的視線穿過遠處的殊茱花，落在那邊的缇娜身上，話說得平靜:“她們？缇娜麽。”

迪溫卻聽不出她話裏的意思來，開口道：“妹妹也這麽說，不過我覺得她們說得有道理，我還是不要添麻煩比較好。”

莉莉安：“……”

這是根本沒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呢，還是她多想了呢。

“是不是累了？”莉莉安久久沒說話，迪溫心道她是累了，拉着她，“我們去那邊。”

花園很大，兩人一前一後地往花圃裏走，沒一會兒就将那些喧鬧的氛圍抛在了腦後。

來到了平台的邊緣。

經過最後一道花圃，莉莉安先是感受到撲面的風。

盛夏的夜風不凍，還帶着絲海的味道。

海……

莉莉安擡起頭。

高大的城牆外，那海水如披星戴月。

位置不遠不近，海面随風扭曲，浮浪裹卷着細碎的星月光輝，靜谧而壯闊。

“我聽說，平原的風和海上的風是不一樣的。”迪溫扭頭看到她盯着海的方向，又轉回去，說了一句。

“确實不一樣。”莉莉安略一思索，說，“平原的風很大，吹過來會有草香。”

她說得簡潔，卻也明白。

“凱特人曾經也生活在平原裏，很多人覺得，我們會一直統治那兒到現在。”迪溫閉着眼睛想象了一下，這才将手伸到花圃那邊兒撕了一片綠葉，拿在手裏把玩，“很多人都不理解曦女王爲什麽将平原送給索特人……如果還在那兒的話，也能看到那樣的風吧。”

莉莉安看着眼前瘦弱的女人，一時間沒說話。

迪溫整個人看上去很淡，是真正風吹就能散的柔弱美人。

……要說在這兒她到底有什麽人是看不懂的，這個人隻能是迪溫·墨瑟。

天真，單純，被妹妹處處限制，一頂王冠如若無物，可自己卻沒有這個自覺。

可也深沉，深知那些悲哀與痛苦的過往，張嘴就來。

悲哀與痛苦……

莉莉安心念一動，脫口而出：“您知道……核心區裏都有些什麽？”

她的聲音夾着風，聽着有些模糊，卻也足夠傳到迪溫耳裏。

迪溫隻眨了眨眼，就知道她說的是什麽了，卻是将話說得讓人有些意外：“啊……果然是麗塔，那麽快就知道了。”

莉莉安一時不知道該怎麽接。

“你是什麽想法呢……”迪溫笑得溫和，像和她說一隻被抛棄的流浪貓，眼神語氣裏都有絲憐憫，“覺得很可惡，對吧。”

“我覺得怎麽樣無所謂，我比較想知道……”

“爲什麽覺得無所謂呢。”迪溫擡起頭，溫和地打斷了她的話，問得自然，“你是殿下啊，如果是你繼承了我的位置，那你會怎麽做呢。”

又一陣風吹過，将一縷發絲吹掃過鼻尖，莉莉安安靜地挑開，幾乎沒有停頓：“别開玩笑了……這種東西，我怎麽可能會接受。”

看着輕描淡寫，實則堅決至極。

墳堆上的繁華，她受不起。

“你說外族依靠凱特人而生存，卻背叛了凱特人，而現在……凱特人其實是靠着外族的生命活下去才對。”莉莉安往前走了兩步，看着下方燈火交織而成的城市，将情緒壓了壓，才繼續，“這該怎麽解釋。”

她不能接受，可凱特人能。

對這些人而言，怎麽樣利用外族都不爲過。

她本來沒打算和迪溫說這種事情。

如她所見，那個黑法術工程已經存在了很久。

從設計之初就将犧牲外族作爲條件，所有人都默認了它存在的合理性。

哪怕迪溫有這種意識，一個能力有限的女王決定不了這種事情。

“好奇怪啊，麗塔知道它們的存在，也不能接受……可卻沒有直接毀掉它們，又是因爲什麽呢。”迪溫卻帶着點俏皮地問了一句。

……一點都不好笑。

莉莉安面無表情：“沒意義。”

她不能淨化所有人，将他們帶走，給他們一個正常生活。

數百年的錯誤已經定型，自以爲能用破壞的手段輕易地擊碎一切，隻會讓一切更糟。

“是因爲覺得這些處理方式不夠好麽……你這點，倒是和路德一點都不一樣。”

莉莉安眉梢一挑：“你記得？”

“我記得，他大概是見到了那些罪惡的東西，将它們摧毀，讓他的同伴進入帝都。”迪溫說，“那天……死了很多人，我也失去了我重要的女兒……”

說到這兒，迪溫沖她笑道：“可如果是你的話……”

莉莉安沒說話。

她沒有表情的臉看上去有些冷。

迪溫走近她，擡起手，踮着腳，勾到了她的發梢，摸了摸她的頭頂。

“沒辦法改變的事情，總得接受。”她像是在安慰自己，聲音溫柔。

莉莉安垂眸，看着很安靜，似乎妥協了。

“要不要去占蔔。”見她如此，迪溫溫和地将剛才的對話揭過，拉着她的手，“你還沒感受過吧。”

又被拉着往前走，莉莉安沒說話，隻在臨走前瞥了一眼下面的城市。

啧。

……

迪溫一路将莉莉安帶到了一座小房子前。

“是皇室的占蔔師，很準的。”她像是獻寶的孩子，指了指那裏頭。

莉莉安已經起了應付完就跑的心思，此時也隻慢條斯理撫平裙擺，才往裏面走。

房子裏一片漆黑，莉莉安往後看到了外頭朝她搖手的迪溫，又扭頭繼續往前走。

迪溫站在外面，看着莉莉安的身影消失在房子裏。

這才将手放下。

亦是這時，一道身影近前，站在她身後。

迪溫感覺到有人靠近，回過頭，和琥珀色眸子的少年對視了一眼。

臉上那淡淡的笑容一瞬收斂。

“晚上好，陛下。”亞修面色不改，語氣溫和，“我來接小姐回去……看來是來早了？”

迪溫盯着他，安靜了至少五秒，看他的表情沒有絲毫的變化，才緩緩眯起眼睛：“你還真是……我見過最可怕的人。”

少年淡笑了一聲：“我的榮幸。”

說完，從她身邊走過，沒有一絲遲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