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

淩冬将手中的弓箭交給身後随行的侍衛，低垂着頭站到了傅玄身後。

“死了？”少年的聲音中沒有任何漣漪。

“從後心直接穿過……大羅神仙也救不回來的。”剛過去查驗過的言秋接道。

傅玄沒再說話，倒是一旁的淩冬略有些擔憂地看了眼暴露在灼熱的陽光下的屍體，斟酌片刻道“金家當時逃出去的有四個人吧？其他三個沒有引出來……不要緊嗎？”

“無妨，不過是些小角色。”言秋擺擺手。

傅玄對此不置可否，隻看似随口問了一句“尹夏的事……有結果了嗎？”

言秋沉默了片刻“……這麽久杳無音信，恐怕是……”

“這樣。”傅玄仰頭看了一眼湛藍的天空，萬分平靜地說，“那便先回京吧，這邊暫時有紀一鳴牽制着，出不了岔子。留些人手繼續追查金家餘孽，等京中的事務都安排好了，再來拔除沈家這根釘。”

“是！”

傅玄收回眺望的目光，似是無意間一轉頭，看向了金玲沖出來的方向。

空無一人。

回去了啊……他眯了眯好看的眼眸，腦海中突然閃過方才一瞥之下，看到的那張有些熟悉的臉。

上次見到，似乎還是五年前吧，一個怯弱的小丫頭，總是小心翼翼的模樣……如今竟然也有那樣的眼神了。

倔強，隐忍，又有着些許狠意……倒是成長了不少。

他記得，似乎是叫……

——

“念兒如何了？”紀一鳴神色緊張。

“已經醒了，大夫說是長時間未有進食，再加上夏日燥熱，又悲傷過度，所以才突然昏了過去。不過好在沒什麽大礙，好好調養一番便好。”

聽到秋穗的保證，紀一鳴這才松了一口氣。

他們二人此時正站在門外小聲交談着，不時通過開了條縫隙的窗戶往房間裏看上兩眼。

蘇旻輕輕倚靠在床上，一張蒼白的臉正對着窗戶，站在紀一鳴與秋穗的位置，剛好能看清少女臉上灰敗的神情。

這種狀态的蘇旻……他們已經許久沒有見過了。

“或許我不該自作聰明，将念兒從府中送出去。”看到這樣的女兒，紀一鳴的整個心髒都疼得厲害。他現在非常恨自己，恨自己的無能，不僅保護不了結發妻子，如今更是連唯一的女兒都照顧不好。

“莊主莫要自責，畢竟誰也想不到……事情會發展到如今這個局面。”

兩人默默無言，最後均是歎息一聲。

“犧牲了這麽多，最後兜兜轉轉，竟還是回到了原點……”紀一鳴苦笑一聲，“何其諷刺啊……”

“莊主也莫要怪姑娘，姑娘不過是太擔心莊主了，所以才會明知危險重重，還要回到山莊與我們共患難吧。”

“怪罪？原本是有些，但看到念兒這個樣子，哪裏還怪的起來？我隻不過是……”

隻不過是有些害怕。

他如何都不要緊，一把老骨頭了，人間百态也都嘗了個遍，總歸是不虧來這世上走這一遭。但念兒還小，若要他看着自己的親骨肉一步一步往火坑裏跳，他舍不得。

但作爲一莊之主，百餘人的主心骨，他卻無論如何也不能說出這樣的話。

“紀晖回來了嗎？”紀一鳴換了個話題。

“昨天晚上，幾乎是和姑娘前後腳進的門。”

“那也就是說，大皇子回京了……”紀一鳴沉思片刻，“這一次回去，沒有一個月應該是不會再回來了，沈家那個小丫頭也沒什麽動靜……”

“再加上秦家如今還不知道姑娘還活着的消息，我們在益州的部署也還完好，一切都來得及。”秋穗接道。

“隻是不知道，念兒願不願意走啊……”紀一鳴感慨一句，“那孩子，什麽都好，就是太重情了。”

“……是啊。”秋穗的神色也有些黯然，“莊主，如若不然，就直接将所有事情都和姑娘說了吧。”

紀一鳴一愣。

“姑娘長大了，這次經曆了金家的一系列事情之後，想必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也都了解了個大概，我們再這樣瞞着她……她就該埋怨我們了。”

“……我知道了。”

門外的聲音漸行漸遠，慢慢的什麽都聽不到了。蘇旻輕輕吐出一口氣，閉上了眸子。

不過片刻，她重又睜眼，緩緩曲起雙腿，整個人抱成了一團。

自從今早醒來之後，她就再也無法合眼了。

哪怕是在睡夢中，她眼前也一直都是鮮紅的顔色，光怪陸離的場景一幀一幀閃爍着，快到她自己都分不清那些是什麽。

隻隐約看到有孤兒院破敗的院牆，孩子們期盼的笑臉，養父母伸出的雙手，紀一鳴慈愛的目光，秋穗端來的桃花酥，火光下夜凜難得溫柔的側臉……

還有少年不再跳動的脈搏，女子糾結在一起的錦衣钗環，男子轟然倒下的偉岸身軀，少女顫抖着伸出，想要抓住眼前之人囚衣的手。

還有……蘇旻抱着自己的雙臂緊了緊，緊到幾乎要将她勒到窒息。

還有滿目殷紅之中，躺在床上的瘦弱女子。

她穿着素白的裏衣，面容枯槁，神情溫婉，她的眼中帶着光，就那樣定定看着蘇旻，好像要将她的模樣刻在靈魂深處中一般。

“念兒，我的念兒……”

蘇旻看到她如此說。

“娘要……走了……”

不知爲何，蘇旻隻覺得心中一陣絞痛，似乎有什麽東西從中被硬生生撕開了一般，留下來難以愈合的傷口，血淋淋的，呼吸間都是難以忍受的痛楚。

“娘……？”

蘇旻這一場病病了許久，久到紀一鳴差點就不顧秦家的探子，隻身前往落英峰求醫的地步了。

不過好在，雖然很緩慢，但蘇旻的身子确實在衆人的精心調理下一點一點地好轉起來。

但是讓人心生擔憂的是，近些天來蘇旻一直都是一副郁郁寡歡的模樣，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似的。

她常常一個人坐在樹蔭下，盯着眼前的花草發呆，自朝陽初升到晚霞漫天，一坐就是一整天。

誰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在思考些什麽，還是單純地隻是一句話都不想說，所以才整日面對着花草。

就這樣，在衆人擔憂的目光之中度過了漫長的七日，蘇旻才如夢初醒般，在某一天的清晨，将視線轉向一旁漫不經心做着繡活的秋穗。

“秋姨，”她說，“我想起……我記得，我的母親，是個很溫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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