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虛山上,染楓殿中,一株蓬艾坐于花盆之中随風搖曳,一衆神仙環繞而坐,将靈力源源不斷注入其中。
良久,衆人才收回手。
天帝站起身來,将那蓬艾抱在懷裏,輕輕拍了拍花盆,看了許久。
“天帝放心,绮陌靈識已穩,再過些年,她就會回來的。”宴伍道看着難過的天帝,心中也滿是傷情。
“神識不在,空有一絲靈識,想回天界,其路漫漫啊。”
“樂虛山彙集天地靈氣,正是修煉的良地,天帝與我等又爲她日日傾注靈力,再有個幾百年,就能修成人形了。待她修煉成人,我等定會傾盡全力助她早歸神位。”
天帝歎了口氣,将蓬艾放回桌上。
“她……就交給你們了,待她修成人形,這段傷情往事,就不要告訴她了。”
“是。”
天帝踏風而去,隻留下孤寂的背影,和一聲長長的歎息。
“她的仍保存完好,爲什麽不能将她的靈識直接移入其中,一定要等她修成人形呢?”東離越問出心中的疑惑。
“空有一絲靈識,就算注入其中也是癡癡傻傻,倒不如從頭再來。绮陌有绮陌的命,而她從今以後,隻是樂虛山上生長的一棵蓬艾。”
“那她的屍身該如何處置?”
“放入玉生蓮花之中吧,若她有朝一日知覺前塵往事,也好給她多一個選擇。”
…
大梁國,碧蘿齋。
寂蘿數日前才得知绮陌仙逝的消息,她跑回魔界質問寂塵,才知他已下定決心要立成染爲後。
那十裏紅妝刺地她眼睛發痛,绮陌屍身未寒,他就迎娶了别人爲妻。
成染笑顔如花,在那至高的台上與寂塵執手而握,受這魔界萬民的朝拜。
她在深夜潛入新房想要爲绮陌報仇,卻發現裏面空無一人。
宮人說成染被趕去了陰缪閣。
那是魔界最爲逼仄的地方,也是離冥焱宮最遠的地方。
她開始覺得,也許寂塵是真的愛绮陌。
她本想去陰缪閣教訓成染,卻在路上遇到了寂河,得知了上一輩的那些前塵往事。
後來她回了碧蘿齋,與莫離相伴,一人一獸相處百年,再未出現在魔界。
“莫離莫離,如今隻剩下你我相伴了。”
寂河來找她的時候,她正抱着莫離曬太陽。
“半個月後,納魔姬大禮,阿塵想叫你回去聚聚。長輩們……都很想念你。”
“想來魔界也沒什麽喜慶事了,納個小小魔姬也要舉行個大禮?”
“之前怕你觸景傷情,就沒來叫你,此番……已經是第六十七個了……”
“六十七個?!”寂蘿差點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寂河點了點頭,“你沒聽錯,是六十七個。這些個魔姬的大禮甚至比他和魔後大婚的場面還要盛大,倒像是故意想要魔後難堪。”
“她如何了?”
“前些年有個魔姬找她麻煩,險些鬧出大事,尊後(魔君母後)看不下去,就派人将她從陰缪閣接了出來,阿塵執意不給她賜陰缪閣以外的地方,尊後隻好将她留在自己宮裏。”
寂蘿諷刺一笑,“當了魔君就是不同,當初姐姐在魔界陪他五年,他都藏着掖着擔心尊後發現。如今當了魔君,膽子都變大了,尊後的話都敢不聽了。”
“他當年……也有許多難處,這百年來他全心治理魔界,勢力自是和百年前大有不同。”
“全心治理魔界?”寂蘿冷哼一聲,“全心治理魔界,全身沉浸女色,這魔君就是和旁人不一樣,身心都能全然分離了。”
“他的那位新寵,我見過,長的與你姐姐極像。阿塵這些年,從未忘了她。”
“人都死了,骨頭都爛了,忘與不忘又能如何?今兒任你說出花來我也不會跟你回去。”寂蘿站起身來,轉身走回屋去。
寂河在此住了下來,一住又是百年。兩人共處百年卻甚少言語,僅有的那麽幾次也是鬧些口角。
離愁漸行漸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
東離越偶爾會來喝上幾壺忘憂酒,微醺之時醉生夢死,時而落寞地紅了眼,時而開心地獨自大笑。
寂蘿有時會陪他喝上幾杯,卻從未與他談起绮陌。
那位天世子也曾來過,帶走了幾樣绮陌的物件,就再未來過。她想他是怕觸景傷情,可觸景傷情又爲何帶走她的物件呢?
觸物就不傷情了嗎?
寂塵愈發的風流了,在這二三百年又納了幾十個魔姬,魔界後宮一片混亂,尊後和魔後苦不堪言。
上溪被成染連累受難,族人怨聲載道。沒了母族勢力的支持,她很快就失去了尊後的庇護,空有魔後頭銜,卻連侍人都可欺淩辱罵。
寂塵用地坤印封了她的法術,失了法術的她在魔界更是寸步難行。
上溪族受了三百年的懲罰後,天帝終于消了火,放過了他們。
也許是天帝想通了,罪魁禍首都躲去了魔界,懲罰那些無辜的族人又有什麽用呢。
東離越又來了碧蘿齋,這回他帶走了兩壺忘憂,還有兩道好菜。
“我記得你從來不吃筍蒸鲫魚。”幾百年間,寂蘿已摸清他的口味喜好。
“君浮收了個小徒弟,那丫頭甚愛蒸筍和鲫魚。”
東離越笑着看食盒,那笑容久違又熟悉。
寂蘿想着,也許他終于遇到了可以帶他抽離過去的人。
“真快,君浮都收徒了。”
“到底是上神轉世,不過六百年就位列仙班修成上仙了。”
“小萱兒呢,她修行的如何?”
“凡人修行,靈性上是差了些,但好在悟性不錯,又跟對了師父,有個上進的師兄,現已是能獨當一面的道人了,如今就等着天劫到來,生爲仙人了。”
寂蘿點了點頭,“那我便放心了。”
東離越猶豫了一下,問道,“你當初爲何不将她帶去魔界?你們宗室也有不少能人異士……”
“我不想她成魔,若能成仙,普濟群生,才是最好的。若不能,做個健康良善之人也好,總不辜負景林所托。”
想起那些故人一個個離開,東離越不禁哀歎一聲,“你若無事,就去樂虛看看吧,李萱那丫頭也很想你。”
寂蘿點了點頭,“我會去的。”
看着東離越離開的背影,寂蘿突然想到,有個熟悉的人,也曾對筍蒸鲫魚愛不釋口。
“東離越!”
遠處的人聞聲回頭,
“照顧好她。”
東離越會心一笑,“日後要常備上這兩道菜了。”
“好。”
問君能有幾多愁,好在那一腔愁緒終得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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