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子初望向窗外,目光幽遠,似濃霧籠罩,層層疊疊,跟完全變了個人似的,陰森無情。
“父母之仇未報,有何顔面苟活。”
燕修遠長歎一聲,又重重拍了溫子初兩下,勸道“你也别把自己逼得太緊了,仇要報,日子也得過。溫将軍之死亦是我父王的心病,當年若不是有溫将軍舍命相救,那場戰役死的就是我父王。明明是萬無一失的布局,偏在緊要關頭……如今聖上龍體欠安,魑魅魍魉皆蠢蠢欲動,太子未立,朝中勢力盤根錯節,不知多少雙眼睛盯着我父王手中的兵權。我們回京這一路兇險萬分,十有與當年那些人脫不了幹系。本就是放長線,别急,早晚能報仇雪恨。”
溫子初松開了緊握的雙拳,深吸一口氣,調整好自己的情緒後終于恢複了平靜,回給燕修遠一個“我沒事”的眼神。燕修遠不正經地吹了聲口哨,放蕩不羁地朗聲道“那行,走了,回去睡覺,頗爲想念周公。”
溫子初在燕修遠離開後又坐回了書桌前,面無表情地打開書,半天沒有翻動一頁。
第二天,燕修遠從山下帶回一個啞婆子和她的小孫女。女孩不過十五六歲的樣子,面黃肌瘦,骨瘦如柴,有點怕生,話不多,面對陌生人眼神裏全是害怕和戒備。
南柒和溫含嫣并肩坐在院中的一架秋千上面,溫含嫣一大早就來找她了,說是怕她行動不便,要來照顧她。
南柒看着在廚房忙來忙去的啞婆婆和跟在她後面的幫忙的小女孩,低聲問溫含嫣“小王爺是從哪找來的這祖孫倆?”
溫含嫣纖秀的身姿如仙女似的在秋千上輕輕蕩漾,很是賞心悅目。
“是侍衛找來的,修遠哥哥說咱們都受傷了,沒人伺候不方便,讓侍衛去雇幾個山下的農婦來幫幾天忙。侍衛在山腳下發現了正被惡霸欺負的這祖孫倆,聽說那婆婆做的一手好菜,小姑娘也會點針線活,修遠哥哥就讓人帶她們回來了。”
“哦。”南柒聞着從廚房傳出來的香味咽了下口水,心不在焉地做了個總結,“也怪可憐的。”
事實證明,有一個好廚娘是多麽重要的事情,這頓飯,南柒比平時多吃了兩碗,看得溫含嫣又是驚訝又是羨慕。
燕修遠一如既往地鄙夷南柒“你的禮儀教養呢?”
南柒鼓着腮幫子莫名其妙地說道“人是鐵飯是鋼,不吃飽飯怎麽養傷?”
南柒一邊不服氣地回嘴,筷子一邊伸向了對面的糖醋排骨,酸酸甜甜,是她的最愛呢。
“嗤。”幾人同時被南柒逗笑。
溫子初幫南柒夾了塊排骨放到碗裏,笑道“喜歡吃多吃點,這些天委屈你了。”
南柒擺着手正要回答,燕修遠又扔了句話過來“這飯量,昌平侯怕是養不起才扔到莊子上來的吧。”
“你!”南柒被氣得頭頂冒煙,一口氣嗆住,憋得一頓猛咳,“咳咳咳。”
溫子初連忙給南柒倒水,溫含嫣拍着她的背幫她順氣,嗔怪道“修遠哥哥,南柒妹妹隻是胃口比較好,你不可以這麽說她哦。”
南柒滿臉通紅地從溫子初手上接過茶杯,一飲而盡,惱羞成怒地瞪着燕修遠,氣得胸口起伏不定。
燕修遠慢條斯理地喝着酒,對南柒要殺人的目光視而不見。
那邊溫子初怕南柒真生氣,低低地問她“還要不要再喝杯水?”
燕修遠忽然覺得煩悶無比,“啪”地放下酒杯,神色厭倦地說道“飽了,你們慢慢吃。”
溫含嫣看着燕修遠準備離開,問“修遠哥哥,你好像都沒吃多少東西。”
燕修遠邊說邊往外走“太甜,不喜。”
燕修遠一離開,南柒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沖着他的背影瞪了一眼,這才找回了吃飯的心情。
溫子初含笑不語,溫含嫣目光閃了下。
飯後,南柒在院中轉圈消食,先是去找了宋于,宋于正在喂馬。
“宋叔。”
“小姐。”宋于見了南柒,連忙行禮。
南柒左右環顧了下,小聲問道“宋叔,你沒事吧?”
宋于跛着腳走上前“小姐放心,有人來問過我,我說那天喝多了酒,在馬廄裏睡了一晚上。”
南柒“那就好。”
宋于“小姐自己也要小心。”
南柒“嗯?小心什麽?”
宋于低下了頭“昨晚的刺客來頭都不小,奴才看到,看到他們身上有宮中的令牌,恐怕不是簡單的殺人滅口。”
“啊?”南柒驚了下,“宮中殺手?這……”
南柒瞠目結舌,心底發慌,怪不得做爲堂堂安誠王之子,當今聖上的親侄子,燕修遠回京還要偷偷摸摸,而且還停留在這深山中不回去。開始她以爲是因爲溫含嫣中了巫蠱術要請淨嚴醫治,所以沒走。但如果真如宋于所言,那燕修遠隐身在此就不單單是爲了溫含嫣了,這其中肯定還有别的原因。而且宮中那人要殺的,也肯定不是溫氏兄妹,這麽大的手筆,背後的人身份絕對不低。
安誠王手握重兵,深得皇帝信任,多年鎮守邊關未曾回京,現在他的兒子才剛到達京城就遭人暗殺,可見一直有人在監視着他們的行動。
想到這,南柒頭皮都發麻,她不過是想借燕修遠的身份擡高下身價,尋個理由能回侯府,可如今看來,到底誰利用了誰還不一定呢。她這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給自己挖了個大坑啊,活生生将自己推進了火坑裏。要是那人将她和燕修遠歸爲同黨,那她以後豈不是就要被按頭在同一艘船上?天呐,她現在退出還來得及嗎?她不回侯府了可以嗎?
“小姐也無需太過擔心。”看出南柒的震驚,宋于又說道,“隻要趕緊回京城就行,回去後與燕小王爺再無往來,想必也不會引人注目的。”
南柒欲哭無淚,剛想說“就怕一切都已遲了”,忽然聽到不遠處有動靜,宋于迅速閃身退到一旁,低眉順眼地刷着馬背。南柒一緊張,也沒注意到宋于超乎尋常的冷靜和理智,隻是走出馬廄,在一排柴木後面發現了正在撿樹枝的小姑娘。
“咦,妹妹你怎麽會在這?”南柒蹲下來與小姑娘平視,小姑娘吓得“哐當”扔下手中的東西就躲到了角落裏。
南柒看她像受了驚吓的小兔子似的蜷縮成一團,放柔了聲音耐心地哄道“别怕,我不會傷害你的,你叫什麽名字?”
小姑娘警惕地看着南柒,就是不開口。
南柒露出了一個自認爲相當純良的笑容,往前挪了一小步“嗯,我猜你的名字一定非常好聽,所以你不願意讓别人知道,怕别人搶了去,對不對?”
小姑娘盯着南柒的目光開始松動。
南柒再接再厲“讓我猜猜,你是不是叫‘小兔兔’?或者‘小貓咪’?哦,要不然就是‘小珍珠’。你看你的眼睛,長得比珍珠還要漂亮呢,真好看。”
小姑娘在南柒輕柔的聲音中漸漸放松,緊繃的臉也舒緩了很多,聽到她的誇贊,甚至還忍不住彎起了嘴。半晌,怯怯地說道“我,我沒有名字,婆婆不會說話。”
南柒不解“你父母呢?”
“我生下來爹娘就都死了,是婆婆将我帶大的。”小姑娘絞着自己粗糙的雙手,頭也不敢擡。
南柒愣了下,心中生出憐惜之情,腦中靈光一閃,脫口說道“那我給你起個名字吧。嗯,現在是秋天,我叫你秋葵好不好?”
“嗤,果然是個吃貨,起個名都與衆不同。”
一聲譏笑由遠及近地傳來,南柒眉頭一皺,翻了個白眼擋在了明顯一哆嗦的小姑娘身前,不用猜也知道是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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