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班倒的生産模式讓廠區沒有了白天黑夜的概念，白熾燈亮着，車間裏面亮如白晝。機器的轟鳴聲，工人們不時的大聲溝通，一件件工件出來，然後被轉運到組裝車間那邊被組裝起來，随後工人們用212吉普車充當牽引車，把一台台沒有上漆面的拖拉機拉出去排列好，等到質檢的人進行檢查，随後就可以上漆面進行交貨。

生産的流程并不複雜，南方15型手扶拖拉機本來就不是什麽複雜的機械，新光明廠開足馬力生産的情況下，每天能下線三十台，年産量超過一萬輛。這對沒有流水生産線的機械廠來說，絕對是一個很高的産量，也隻有新光明廠這樣規模的廠子才能爆發出這樣的産能。

這個龐大的工廠在沒有任何自動化設備的情況下，爆發出來的生産能力，是讓擁有先進自動化設備的外國工廠都驚歎不已的。

李路一路巡邏過去，查看各個崗位的崗哨，走進車間和工人師傅們說說話聊聊天抽抽煙，時間很快的過去。

淩晨四點出頭的樣子，李路往廠區的西北方向走去，那裏最裏面是特種煉鋼廠，紅星防務公司的地方，單獨劃了出來砌了圍牆。他打算去那裏轉轉，然後回去睡兩三個小時。

特種煉鋼廠的東側是車場，同時也是民兵營日常訓練的地方，地勢平坦地方很大。新光明廠繼承了老光明廠上百輛卡車，車場就是車隊的大本營，車隊歸運輸科管，而地方卻是公安保衛處的地方。

公安保衛處是加挂民兵營牌子的，同時還有一塊預備役高炮營的牌子，還有一塊預備役步兵營的牌子，看上去是三個營，實際上就是一套人馬。當然，一旦國防動員命令下達，新光明廠分分鍾能拉出一個規模相當于一個師的超大編制合成化機步團——包括高炮營、坦克營、炮兵營，每個營都能随随便便裝備數十輛作戰車輛。

李路這個公安保衛處第一副處長的含金量，大部分都體現在這些硬實力上面。他手下的兵，比駐軍坦克團的都要多。

車場裏面有油站，有汽修車間，一應保障設施都是齊全的。

逛了一圈詢問了這邊的值班人員情況，李路舉步往外走，順道查看一下車場裏面的車輛。這些卡車可以說是新光明廠很有價值的資産，也是重要的生産資料，平時的愛護保養是完全的精細的。

新光明廠軍工廠出身，所有的制度标準都是部隊那一套，精細化程度可想而知，哪怕現在不再穿軍裝。

忽然的，李路聽到一些響動。

他瞬間熄滅了手電筒，慢慢蹲下來側耳傾聽着。

兩邊是并排着的各式卡車，以CA10爲主，整整齊齊的，中間是能夠容納車輛輕松倒車入位和出車的寬大通道。

隐隐約約的，李路慢慢聽清楚了聲響，是一種奇怪的女生，很微妙，時有時無的。猛然間，李路瞬間想到了什麽，順着聲音看過去，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決定慢慢輕手輕腳走過去。

走近了才發現，聲音是從一台卡車的駕駛艙裏傳出來的，因爲隔着玻璃，聲音又被可以的控制着，因此在寂靜的淩晨，顯得非常的微弱。不是李路這等聽力，恐怕很難聽見。

忽然的，一隻女人的手拍在了玻璃窗上，手掌應該是出汗了，慢慢滑下去的時候留下了一個清晰的手掌印，繼而是更加急促的喘息聲。

李路無語地搖了搖頭，正準備離開，突然聽見一陣男人急促的喘息聲音，然而是一切歸于寂靜。

“豔芳，離了吧，我拿你的孩子當自己的孩子看，我不會辜負你的。”

那居然是趙旭的聲音！

李路頓時就麻爪了！

楊豔芳這個名字很熟悉，李路很快想起來了，是廠子弟小學的一名語文教師，二十七八歲的年紀，有個剛上小學一年級的兒子，她丈夫是新光明廠銷售科的股長。

趙旭怎麽和楊豔芳這個有夫之婦搞在一起？

而且從對話能夠聽得出來，他們之間的這層關系已經保持了不短的時間。李路這段時間疏于對部下的關心以至于不知道當前他們是什麽情況，尤其是個人生活。

“你給我點時間好嗎，我是個女人，走到這一步已經讓我……再說，他不會同意離婚……”楊豔芳苦苦地說，語氣沉重得很。

趙旭重重歎了口氣，道，“你擔心的是我爹媽，你不說我也知道，你怕他們不會接受你。豔芳，現在是什麽年代了，既然過不下去，爲什麽不離婚，何苦這樣。”

突然，趙旭道，“他再打你，我一定殺了他！”

楊豔芳連忙勸道，“你不要沖動。你不要忘了，你現在是公安保衛處的隊長，李處長管人多嚴格你不是不知道，千萬不要犯傻。”

趙旭說，“我會找機會向三哥坦白的，如果連自己愛的女人都不敢公開，我算什麽男人！”

……

李路聽不下去了，他悄然離去，心情複雜。不但喜歡年紀大的，喜歡的還是有夫之婦。這樣的事情别說八零年代，放在三十年後，那也是會被别人斬開九塊的行爲。

李路也是佩服趙旭的膽子，這事要是讓楊豔芳的丈夫知道了，絕對的會用五六沖射他，完了還可能分屍進行解恨。

他打定主意調查一下這個事情，想辦法解決一下。張衛偉和趙旭是他的左臂右膀，廠裏的人都知道，很多時候，張衛偉和趙旭就代表着李路。楊鵬武盡管在廠部辦公室裏工作，權力更大，但是在李路這裏地位也沒這二位高。

在李路的印象中，趙旭是個非常之樸實的小夥子，因爲是從農村出來的，首先非常珍惜現在的工作和生活，然後在感情生活方面表現得很被動。他一直認爲恐怕要通過介紹對象才能幫助趙旭解決個人問題，結果人家趙旭不但不用他幫忙，不但主動出擊，瞄準的還是别人的老婆。

李路心頭有一萬頭草拟嗎奔騰而過……

作爲過來人，他能理解趙旭的情況。這應當是趙旭的初戀，初戀通常是刻骨銘心并且讓人失去理智的，爲了愛情會不顧一切，但一旦過了這個階段，再回首往事，一切都會顯得愚蠢。

如果趙旭喜歡的是普通女人，那麽年齡相差幾歲甚至更多一些也是不存在多大問題，但是，他愛上的是一名有夫之婦。

這就很蛋疼了。

回到住處洗個澡躺下，稍稍理了一下明天的日程，李路進入了夢鄉。雖然隻是正科級，但卻是副處長，因此李路的單人宿舍也換到了機關幹部家屬區這邊來。本來要分給他樓房的，兩室兩廳的八十多平米的套房。

但是考慮到平常就一個人住，因此他把指标讓給了處裏拖家帶口的幹部，選擇了許多人都不願意住的大雜院。很大的院子，類似于四合院，卻又有南方建築的布局風格，裏面卻是若幹座左右對稱的平方建築，一側一戶，每一戶都是兩室一廳的布局，廚房和洗手間在後面。獨立洗手間，而且都有獨立的三級化糞池。這樣規格的住房，那是處級幹部才能住的。

随着幾棟框架式樓房的建成，大家都喜歡住進盒子式的樓房裏，這樣的大雜院反而是沒什麽人喜歡了，也逐漸的沒了級别要求，全部劃入了住房調配範圍裏面去。

李路喜歡這種接地氣的住所，出家門就是小院子，有花草有樹木，樹下躺椅上一坐搖着蒲扇，尤其是春夏季節别提多惬意，而且與鄰居們的交流非常的方便，熱鬧起來才有生活的味道。

單身漢住這麽大一個套房顯得很奢侈，但實際上地方有些不夠用的。除了卧室，另一個房間辟爲了書房，裏面的書籍越來越多。出于掩人耳目也好确确實實想學點東西也罷，李路都得這麽做，因爲他知道的很多軍事技術需要一個更加合理的出處。

實際上，紅樓那邊建了一個管理大院，公司高層以及家屬可以住在那裏，李路當然也分到了一套房子。本來是最大那一套，但是他考慮到實際情況，選擇了面積合适的。可是其他人不敢住最大的，于是便空了出來。

李路打算找個合适的機會把裴磊挖到紅星防務公司，最大那套房子就是給他預留的。現在裴磊的編制還在新光明廠，而且是技術總負責人，要挖人，不是一般的困難。

早上六點四十多分的樣子，李路突然被外面的一陣嘈雜聲吵醒了。通常來說，除了公雞的鳴叫聲，早上的時候就隻有大媽們一邊洗菜一邊唠嗑的聲音。

聽着聲音越來越大，不少情緒激動的聲音，李路連忙爬起來簡單洗漱穿衣戴帽扣上武裝帶出門。

院子裏好幾位大爺大媽圍在一起七嘴八舌的說着話，幾位準備去上班的年輕職工也都神情凝重，不時的插上幾句話，像是在口誅筆伐什麽人。

看見李路出門，頓時，這一群人就圍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