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天氣跟孩子一樣善變,中午出城的時候還是烈日炎炎,傍晚到了西苑行宮時,卻已經下起了雨。
這暮雨不大,但淅淅瀝瀝連綿不絕,竟也帶了幾分涼意。
忘憂從龍辇裏下來,被風一吹忍不住打了個寒噤。趙祯忙吩咐“披風呢”
宋嬷嬷忙把搭在手臂上的披風展開裹在忘憂的肩上。
“走吧。”趙祯拉了忘憂的手快步前行,把所有人都甩在了後面。
沈熹年和趙承淵二人分頭行動,一個護送太後去鶴鹿同春館,另一個護送天子往清風凝露軒去。
忘憂小聲問“陛下,我住在哪裏”
趙祯輕笑道“清露軒是一處兩進兩出的院落,前前後後一共二十多間屋子。等到了你自己選,喜歡哪間就住哪間。”
忘憂納悶地問“按照規矩,我不是應該跟義母同住嗎那些官眷夫人們都是攜女同住的。”
“縣主不必介懷此事,沈夫人明天上午才過來,她就住在清露軒旁邊的碧桂軒。沈大人如今掌管着護軍,這幾天他當值,也是在碧桂軒休息。”宋嬷嬷解釋道。
說話間,一行人進了清露軒,院門的時候忘憂擡頭看了一眼匾額上的“清風凝露”四個字,發現并不是趙祯的禦筆。因問“這是先帝的禦筆嗎”
“不,這是聖祖爺禦筆親題的字。”趙祯擡頭看了一眼,又催促道“快些進去吧,這雨有些涼。”
此處之所以題爲“清風凝露”是因爲園子裏的這些秋蕙。院子裏有玲珑石堆砌的假山,各種秋蕙看似随意栽種,實則大有章法,形态都精心修剪過,花色也是仔細搭配過的。此時夏末秋初,這些秋蕙剛剛開始開花,雖然下着雨,但花香清雅宜人,令人心神俱醉。
忘憂忍不住多看了兩眼,被趙祯催促着進了前廳。宋嬷嬷和姜蘭等人各自行動起來,開始把包袱都分類擱放。
趙祯拉了忘憂轉過屏風從後門出去,沿着抄手遊廊一路進了正廳,二人先去東裏間看過,又去看西裏間,之後又至後廊看着小花園裏的蘭芷蘅蕪,問“你喜歡哪一間”
忘憂心想最大最寬敞的房間自然要留給天子處理政務,最舒适的房間自然是留給天子休息。自己不過是個随行的,找個安靜的房間住兩天就行了,于是指了指後院的東廂房說“我就住這裏吧,我喜歡這窗前的葡萄架,七夕晚上可以聽聽牛郎織女的悄悄話兒。”
“聽悄悄話兒”趙祯詫異得看了忘憂一眼又看一眼那一架郁郁蔥蔥的葡萄架,輕聲笑道“好主意,那朕跟你一起聽。”
“”忘憂心想你這是什麽毛病
趙祯轉身吩咐身後的宮女“去告訴陳嬷嬷,讓她把朕随身用的東西都送到那間屋裏去。”
“是,陛下。”宮女答應了一聲轉身去傳話。
忘憂看看左右無人,忙拉了趙祯小聲說“這裏是行宮,人多嘴雜的,陛下怎麽能跟我住在一起再說,廂房也不是您能住的呀若是讓太後知道了,一定會怪罪我的。這魅惑君主的罪名能壓死我的。”
“可是,朕身上有傷,需要你在旁邊照顧啊。”
“陛下”忘憂皺眉歎道,“你這樣的借口騙小孩子也是不能夠的。那些诰命夫人們都是人精,而且這一場乞巧宴是太後專門爲了陛下張羅的,您的一舉一動都備受矚目”
“好了朕不跟你一起就是了,哪兒這麽多廢話。”趙祯忽然生氣了,轉身往回走。
忘憂看着他的背影,實在猜不透他的心思。隻得默默地歎了口氣追了上去。
晚膳的時候趙祯便冷着臉,也沒怎麽吃東西便說累了,要歇息。宋嬷嬷忙叫宮女服侍他去卧房。
忘憂看了看幾乎沒動的膳食,起身找袁媽媽煮了一碗蓮藕清粥來,淋上一點桂花蜜調味,送到了趙祯的卧榻跟前。宋嬷嬷看見忘憂進來便像是見了救星,忙笑着勸趙祯“陛下,明嘉縣主給您做了一碗蓮藕甜粥,您吃兩口吧。”
趙祯掃了一眼端着托盤的忘憂,心裏有氣,但又不忍她就那麽站着,于是指了指窗前的小幾,說“拿過來吧。”
忘憂上前兩步把托盤放在小幾上,看了一眼宋嬷嬷,又看了一眼靠在榻上一臉不爽快的趙祯,歎道“陛下晚膳沒怎麽進餐,空腹入眠對身體無益,這蓮藕粥軟糯好克化,陛下多少吃一點吧。”
趙祯把手裏的書放到一旁,欠身坐直了身子,伸了伸手卻皺眉說“朕的肩膀疼,端不動那粥碗。”
“”忘憂心想你還能不能更幼稚一些
宋嬷嬷卻擡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歎道“哎呀,我忘了還有一些東西沒收拾好,真是老糊塗了。縣主先陪着陛下說說話,老奴去去就來。”
忘憂尚未來得及說話,便見宋嬷嬷麻溜兒的帶走了跟前所有服侍的人。于是無奈的歎了口氣,說“那就隻有忘憂來服侍陛下吃這蓮藕甜粥了。”
“朕也可以不吃。”趙祯淡淡地說。
忘憂側身坐在床榻的邊上,端起粥碗來輕輕地攪了攪,輕笑道“陛下這是在怄氣嗎心裏有氣,吃東西可是有傷身體的。”
趙祯沒好氣地問“你知道朕心裏有氣,還不好好的說話非要跟朕擰巴着”
“喲,陛下這是在撒嬌嗎”忘憂取笑道。
“你”趙祯拍了一下手邊的瓷枕,“還敢調侃朕”
“好了好了,陛下消消氣,再不吃,這粥要涼了。”忘憂忙緩了口氣,耐心地勸道。
“這世上也隻有你敢這樣對朕”趙祯恨恨的瞪了忘憂一眼,偏生他卻舍不得苛責,甚至還該死地喜歡她。
“那是陛下喜歡我啊隻有喜歡才會縱容嘛。”忘憂一邊說着,一邊舀了一勺粥送到趙祯的唇邊,“快吃吧。”
“”趙祯抿着唇盯着忘憂,目光如火。
“陛下,張嘴。”忘憂耐心地說。
趙祯擡手把忘憂手裏的粥碗拿掉,又一把奪過湯匙丢進碗裏,然後反手扣住她的脖頸,啞聲說“粥,就不吃了。”
“啊”忘憂一愣,尚未反應過來就被趙祯按在了床上。
“朕隻想吃了你。”趙祯說着,低頭狠狠地咬住了忘憂的唇。
一碗蓮藕桂花粥終究是涼了。
忘憂按着自己的唇,皺眉瞪了趙祯一眼又一眼。最終也隻是默默地端着粥出去。
趙祯像一隻餍足的貓兒一樣伏在榻上,開心的回味着唇間的味道。直到一覺醒來,都覺得唇間尚有餘香。
雨淅淅瀝瀝地下了一夜,忘憂輾轉反側一夜沒睡好。姜蘭進來服侍梳洗的時候吓了一跳,忙問“縣主是一夜沒睡嗎這兩個眼睛都熬眍了。”
忘憂打了個哈欠,無奈地歎道“這雨下了一夜,打的葡萄葉子噼裏啪啦的,我便認認真真地聽了一夜。”
“昨兒您選這間屋子的時候說喜歡這葡萄架,還說聽什麽牛郎織女的悄悄話,我看啊,聽雨聲倒是現成的。”姜蘭歎了口氣,勸道“要不,我去跟宋尚宮說一聲,咱們還是換一間屋子吧。”
“今晚不一定下雨了,一共也住不了幾天,不必折騰了。”忘憂擡手按了按太陽穴。
“那我好好地給縣主梳妝,今兒可是衆芳雲集,咱可不能被她們比下去了。”姜蘭說着,先用溫熱的手巾給忘憂擦臉,然後用心的調水粉胭脂,卯足了今兒要把忘憂裝扮起來。
“不要了”忘憂看着那些粉黛,連連搖頭“就略微遮一遮黑眼圈兒吧,胭脂就不用了。我又不參加選美,打扮的那麽耀眼幹什麽。”
“縣主天生麗質自然無需跟那些庸脂俗粉相比,但今兒是太後娘娘舉辦的乞巧宴,您有封号在身,不好裝扮的太随便的。否則太後娘娘會以爲您不屑不恭的。”
“說的也是。”忘憂點了點頭,歎道“那就略施一點胭脂吧,我可不要濃妝豔抹的。”
“縣主請放心,姜蘭最拿手的便是梳妝的手藝了。”姜蘭說着,先給忘憂薄施水粉,然後又挑了上等的胭脂點唇,以螺黛畫眉,又細細的把那一頭長發一縷一縷的用花露梳理順滑,绾成簡單的雙環髻。然後打開首飾盒子拿出一對紅寶紫金芙蓉花钿帶在發髻之間。最後,又選了一套煙霞色的蘇繡裹胸裙給忘憂換上。
姜蘭把蝴蝶宮縧系着的玉佩扶正,又把壓裙裾的金六速玉蟬墜角細細的藏在裙褶裏。方站起來往後退了幾步,打量着忘憂,咂舌歎道“縣主真是天姿國色”
忘憂無奈的歎道“裝扮成這個樣子,我都不敢走路了。還有,一會兒用早膳可怎麽辦唇上的胭脂都要蹭到飯碗上啦”
“沒事的,我會帶着胭脂盒子,若唇色淡了,咱們随時可以補妝的。”姜蘭拿了一件淺玉色的絲緞披風搭在手臂上,又一手拉着忘憂往前面去走,又嘟囔着“不知道陛下見了縣主會是什麽表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