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祯看見盛裝的忘憂倒是表現得很是平淡,唇角輕輕地抿着似是有些不愉快。隻是過于灼熱的目光暴露了他的心思。
雨依舊在下,淅淅瀝瀝的聲音猶如情人之間的竊竊私語,怎麽講也講不完。忘憂低聲咳嗽了一下打破了二人之間的沉默“陛下的傷昨夜又疼了嗎”
“還好。”趙祯移開目光看向窗外,然後覺得似乎不夠,又補了一句“還能忍受。”
“要不要把膏藥揭下來從新換過”忘憂又問。
“這都什麽時辰了”趙祯淡淡地反問。
忘憂心說原來是怪我起晚了可現在才辰時,乞巧宴要巳時入席,還有一個時辰呢。
恰好宋嬷嬷進來問是否要傳早膳,趙祯有看了忘憂一眼,說“傳吧。”
宋嬷嬷剛出去,陳常祿便急匆匆的進來了,他看了忘憂一眼,便湊上去要跟趙祯耳語。趙祯皺眉斥道“糊塗東西,什麽話這麽見不得人直接說”
“回陛下,淩三兒抓住了一個人。”陳常祿忙說,“這人是在禦膳房管着幹貨調料的,大家都叫他五福。五福這次原本不在随扈的名單裏,他竟跟了來。淩三兒抓住他的時候,他正跟咱們乾元殿小膳房的廚娘齊氏在一起。問他,他說是宋尚宮要的東西給送來了。老奴覺得可疑,今兒一早問過宋尚宮可缺什麽東西讓大内送來,宋尚宮說并不缺東西,該帶的都帶來了。”
趙祯不說話,隻看向忘憂。
忘憂也看了趙祯一眼,皺眉說“這人現在在哪裏”
“老奴沒敢驚動了人,隻叫淩三兒看着他呢。”陳常祿說。
“陛下先用早膳,我去看看。”忘憂說。
“朕”趙祯剛要說什麽,宋嬷嬷帶着幾個提着食盒的宮女進來。
宋嬷嬷親自指揮宮女擺好膳食,方轉身來請趙祯用膳。
忘憂微笑道“陛下先用膳,我有點小事兒先回房一下。”
“什麽事兒比用膳還重要”趙祯不滿地掃了忘憂一眼。
“女孩子家的事兒,陛下就别多問了。”忘憂羞澀一笑,又對宋嬷嬷點了點頭便出去了。
陳常祿欠了欠身,對趙祯說“陛下,老奴去準備一下。”
“去吧。”趙祯若無其事地在膳桌跟前坐下來開始用膳。
宋嬷嬷不疑有他,隻站在趙祯身旁伺候他用膳。忘憂出去之後便在後廊上站着等,陳常祿從前門出去繞了一圈兒過來找到她,默默地引着她出了清露軒一路拐彎兒抹角進了一個狹小的院子。這小院子裏雖然也種植了一些花木,但卻安靜的可怕,忘憂在院子裏站定了腳步,皺眉問“陳常侍,人呢”
“人就在這邊關着呢。”陳常祿指了指旁邊一個緊閉的屋門。
“把人帶出來吧。”忘憂站在一顆胳膊粗細的合歡樹旁,不肯再往裏走半步。
陳常祿笑了笑,轉身走到那扇小門跟前,擡手拍了拍。
門被人從裏面打開,一個青衣小太監從裏面走了出來,叫了一聲“師傅”
陳常祿吩咐道“三兒,明嘉縣主奉陛下之命先審問,你要聽明嘉縣主吩咐。”
淩三兒向忘憂躬身行禮,讨好地笑道“淩三兒見過明嘉縣主,給縣主請安了。”
忘憂看見這個小太監,心裏的警惕放松了些,點了點頭,問“嗯,人呢”
“在裏面捆着呢,縣主請。”淩三兒躬着腰,擡手請忘憂往屋裏去。
忘憂看了一眼陳常祿,吩咐道“你帶路吧。”
“是。”淩三兒頭前帶路,引着忘憂進了屋門。
忘憂前腳剛邁過門檻兒,便被身後的陳常祿狠狠地推了一把。腳下一個趔趄沖進了屋裏,尚未轉身,屋門便被人從外面關上了。落鎖的聲音“咔哒”一響,忘憂才明白自己是被人算計了。
“你叫淩三兒是吧”忘憂壓着心底的憤怒和恐慌,冷聲問道。
“是,我是叫淩三兒沒錯。明嘉縣主是天子身邊的紅人兒,自然不會認識咱們這些蝼蟻一樣的小人物兒。”
“知道我是天子身邊的紅人兒還敢算計我看來你背後的人位高權重啊。”忘憂冷笑道。
“縣主不用套我的話,我什麽都不會說的。那邊兒有椅子,你安安靜靜的去那兒坐着吧。等到了時辰,自然有人回放你出去的。”淩三兒說着,自己去小窗戶跟前的榻上躺着去了。
忘憂走到門前去用力拽了幾下,自然是徒勞無功。
她在屋裏轉了兩圈兒,又走到淩三兒跟前,問你們把我關在這裏是圖什麽”
“縣主那麽聰明,難道這點事兒還想不明白”
“太後不想讓我出現在乞巧宴上可是爲了這點事情,還不值得你背後的人花費這麽大的心思吧連陳常祿都暴露了,這代價可是不小啊。”
“您也不用套我的話兒了,我什麽都不知道。我隻聽我師傅的,今天在這裏守着你,看好了你。隻要你逃不出去,我就立了一大功。”淩三兒說着,轉身向裏對着窗戶睡去了。
忘憂環顧這間小屋子,這是一間放雜物的小偏房,隻有一門一窗子。此時木門被人從外面反鎖,除了那扇窗子之外,再也沒有出去的路了。
看着淩三兒的背影,忘憂知道這個時候說什麽做什麽都沒用,于是從袖子裏拿出帕子仔細的擦拭了椅子上的灰塵,然後坐在地上耐心地等。
趙祯用過早膳還不見忘憂回來,便皺眉問“陳常祿呢”
宋嬷嬷認真地想了想,說“早膳前說是有點事出去一下,到現在也沒回來呢。”
“嗯。他回來讓他立刻來見朕。”趙祯心裏想着或許忘憂還沒審問完,就沒有多想。
“陛下,這湯藥該喝了。”宋嬷嬷小聲提醒道。
“太苦了,不想喝。”趙祯皺眉搖搖頭。
“不想喝就算了。”宋嬷嬷放下藥碗,又勸道“現在離開宴還有半個時辰,陛下昨晚沒睡好,要不再躺一會兒”
“也好。”趙祯輕輕地歎了口氣,去坐榻上歪着閉目養神。
宋嬷嬷出了屋門問姜蘭“明嘉縣主怎麽還沒來”
“我回房間看過了,她不在。”姜蘭搖頭說。
“不在”宋嬷嬷皺眉想了想,忽然發現忘憂跟陳常祿是先後離開的,他們兩個人雖然一個從後門出去一個走的前門,但一起離開,且同樣到現在還沒回來,這事兒也太過蹊跷。于是忙吩咐姜蘭“你各處找找,不管找到了明嘉縣主還是找到了陳常侍,都過來跟我說一聲。”
姜蘭沒理會宋嬷嬷的焦慮,但還是答應着跑出去尋找了。
趙祯心裏記挂着忘憂,不過片刻就躺不住了,起身喊人。
“陛下,時間也差不多了,咱們準備一下就去露華台吧”宋嬷嬷忙說。
“朕又不用恭候誰,去這麽早做什麽”趙祯皺眉說。
“也對,明嘉縣主還沒回來,咱們再等等吧。”宋嬷嬷說。
趙祯一臉的不耐煩,但卻沒有說什麽。
宋嬷嬷心裏有點奇怪,這若是平常,他應該幾次三番的表示不滿了,這次卻連叫人去催的話都不說,一定是有緣故的。于是問“陛下是不是知道縣主有什麽事兒”
“她不是說女孩子家的事兒嗎我怎麽知道。”趙祯煩躁的起身,說“算了,不等了。出去走走透一口氣。”
“陛下慢點兒,外面下雨呢。”宋嬷嬷忙拿了雨傘追着趙祯出門去。
趙祯漫無目的地閑逛,心裏默默猜測着忘憂審問的結果。不知不覺已經過了開宴的時間。
劉太後打發了一個小太監來催,宋嬷嬷小聲勸道“或許明嘉縣主去找沈夫人了,不如咱們先去露華台看看吧。”
趙祯知道忘憂沒有去找沈夫人,但因爲此時他心裏對宋嬷嬷有疑慮,所以才沒說實話,點點頭說“好吧。”
到了露華台,趙祯才真切地感受到這次乞巧宴的大場面。
上下三層的露華台滿了一柄柄大大的雨傘,每一柄雨傘下面都擺着一副榻席,各家诰命夫人們按照品級由上到下安坐,呈扇形排列在最高層的榻席前面。最高層臨時搭建起來的遮雨華傘之下擺放着太後和天子的榻席,幾十個太監分列兩側各自撐着一把傘,傘下另有一個宮女侍立。
趙祯一到,所有的诰命夫人以及各家的千金們都紛紛起立,然後跪拜接駕。趙祯掃視一圈,看見沈夫人獨自一人跪在傘下,忙擡手說“大家都起來吧。下雨天飲宴也算是别有風味。大家都入座吧。”
衆人謝恩之後,待天子入座之後方各自落座。
沈夫人原本以爲忘憂在天子身邊,然而看天子獨自前來,一時有點納悶。但這種場合她也不好直接問,隻得耐着性子等着。
趙承淵也爲見不着忘憂心裏納悶,但他更不好直接問,隻低聲對丁素雲說“我去更衣,一會兒陛下問起替我回一下。”
丁素雲明知道趙承淵的心思,但也隻能答應着,看趙承淵起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