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最痛苦的時候,他的合歡又離開了他。
所以與南山的快樂相比,林夕什麽都沒有。
他這樣的性格,也學不會南山的自得其樂。
那麽他有的是什麽呢?
是一個又一個的司卓,和一個又一個的白雲骨。
是殘害他的世人,是逼他發瘋的同伴,是囚禁他一生的宿命,是口口聲聲可以爲他去死,卻無時不刻,拿捏着他所有的軟肋,奪走他全部幸福的師尊……
至于她,這個當初也算與他同行一路的人,又做了什麽呢?
除了總是忍不住想要離開這個世界,留他一人獨活,将離沒有傷害過她的小師叔。
但她的确做了一件事,一件當她聽到清光說“我并不感激她”時,會讓她立即崩潰的事。
子玉摟着又漸漸顫抖起來的女君,吻着她的指尖:“阿離…”
他叫了一聲她的名字,然後便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她所說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想象,所以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
于是他隻能非常矯情,曾以爲永遠都不會說出這種肉麻廢話的對她說:“阿離,我在呢,你别怕,不論發生什麽,我都在呢……”
不談戀愛的神仙不知道,矯情的話雖然矯情,但一向十分管用。
将離閉着眼,将臉埋進他的頸窩,呼吸着他身上鮮血腥氣與玫瑰香甜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汲出漫漫的勇氣。
在他給的勇氣裏,她說:“子玉,你還記得我曾經跟你說過,人皇曾在人間,娶過一位妻子嗎?”
“記得。”他拍拍她的背,笑了一聲,“這樣的秘密,隻怕不大好忘。”
将離笑笑:“那時我隻對你說,人皇的妻子死的很早,卻沒有告訴你,那個姑娘,她真的死的好早。”
“早到她的夫君還遠沒有成就神位,早到戰争遠未打響,早到他們分分合合,好容易定情成親,她卻死在了婚禮之上。”
子玉愣住了:“怎會如此?”
“因爲人皇的妻子,是個玄門孤女,從小聽着佛經長大,守着戒律生活。”
“不像今時今日的仙界佛族,在十二萬年前的人間,玄門規矩極其森嚴,麾下弟子,一日侍佛,終生受戒,一旦違反,罪無可恕。”
子玉皺了皺眉:“早知有這樣的清規戒律,人皇又爲何還要與她結爲夫妻,這不是害了她嗎?”
将離苦笑一聲:“感情這種事,誰又能控制得住呢?雖然林夕的确頭一回見她就知道她是個玄門弟子,但他這樣性子的神仙,真的愛起來了是誰也擋不住的。”
“更何況,這也不全是人皇的錯,那姑娘雖是個玄門弟子,但過得卻是個比我如今還要浪蕩的生活,一口佛經一口酒,今日招貓逗狗,明日嫖娼招妓,哪怕不提私自成親這件事,也是半點沒将玄門規矩放在眼裏的。”
招貓逗狗,飲酒招妓?
子玉想踹她來着。
但他轉念一想,這不是将離的故事,是人皇的妻子,那個早在十二萬年前便香消玉殒了的凡人姑娘,人皇自己都不在意,他又何必呢?
于是他隻道:“所以最後她被她的師門殺了?”
将離搖搖頭:“不是。”
“那是?”
“玄門雖然厲害,可那時的姑娘早就是當世無人可敵的第一宗師了,除非舉世皆伐,否則無人可傷她。更何況她嫁的還是林夕。”
當初,她對他講這件事的時候,她騙了他。
她說那時的林夕還是個凡人,沒什麽修爲。
其實他這個天生的神明,活了十二萬年,沒有一天曾是個凡人。
他隻是有那麽一段少年時光,流落在一群凡人中,過着凡人一般吃飯、睡覺、哄姑娘的普通生活。
那時的他的确是不屑于修習小門小道的。
可在他喜歡上姑娘的那一刻起,在他打算成家的那一刻起,他便不論小道大道,都全盤接受了。
否則不提别的,光是他行路的速度,就追不上喜歡的姑娘浪迹天涯的腳步。
“所以最後,是她自己殺了自己。”
當初的那場大婚,有太多細節将離早已遺忘了。
或者說,她這個所有賓客中,直拖到最後一刻才姗姗來遲的陰冥女君,原本也沒有注意過那些精心準備的細節。
她隻記得,她一來到那個地方,就看到師父,看到師娘,看到林夕,也看到陸童。
看到她一身紅衣,比她的紅蓮還要豔麗。也看到她紅衣消逝,死亡徹底,竟連一絲殘魂也未留得。
“我曉得她死了。我當時就瘋了。”
抓着林夕,抓着師父,抓着過去相識的所有人,她瘋了似的問,這都是怎麽回事?怎麽好好一場喜事,竟會鬧到如此地步?
林夕說不出話,他沉浸在悲傷中,兩隻眼睛被手中破碎的嫁衣映的一片血紅。
師父說陸童是自殺。自廢修爲、化道而亡。
而長水的人則說,陸仙子是被逼死的,是玄門用當初撿了她回來養的女師父的性命逼死的。
其實,仔細想來,就陸童這樣性格的人,她怎麽可能會自殺呢?
她看事情這樣通透,招搖撞騙、行走天涯,活的這樣盡興潇灑,怎麽會受她從前最看不起的戒律脅迫,殺了自己,傷害了所有愛她的人呢?
她不會。
但她就是這麽做了。
然後将離才發現,陸童這樣性格的人,怎麽就不會自殺了呢?
她這樣敢愛敢恨,愛的淋漓盡緻,也恨的痛快潇灑。
爲了她愛的林夕,她哪怕明知下半生都要活在玄門的追殺之下,也是說嫁就嫁。
而爲了她,陸童說,小離兒,雖然李賀也是我的朋友,并且也沒有做過什麽對不起我的事,但他負了你,爲了支持你,我以後再也不要和他說話了。
然後她就真的此生再也未同那個渣男說過一句話了。就連心情不好想罵他的時候,也都是林夕代勞。
所以,這樣的性情中人,這樣的赤誠真心,當她看到那個将自己養育成人的可憐師父,被當成籌碼似的架在了刀劍之上,她怎麽能不爲了救她豁出一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