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的将離什麽都來不及想。
她隻聽到,陸童是被逼死的,她就什麽都不再想,也無法想了……
“那時候,我剛結束了陰間的戰争,連年的浴血厮殺下,剛統一了陰冥。然後我回到人間,便看到了這樣的場景。”
“我最好的朋友,在她的婚禮上,被她的師門逼死了。而我扭扭捏捏,拖到最後一刻才肯來賀,竟連她最後一面也沒見得。”
子玉幾乎能猜到她這顫抖的聲音中,即将要說出怎樣的一字一句了。
可他還是由将離自己說出來。
将離說:“我什麽都沒想,就把逼死她的那些人全殺了。”
“大概有上千人吧,或者上萬人,我沒數。”
“并且,我殺他們,用的還是業火,風吹過去,連魂魄都直接焚爲虛無。”
“所有那日在長水逼迫了她的人,就這麽的,在我的一念之下,全都魂飛魄散,再無來世了……”
擁抱已然變得麻木。
子玉渾身僵硬的摟着将離細微發顫的身體,懷抱她,擁緊她,歎着說:“我想要說,很想要說,你既身爲陰冥地府的主宰,統治一方時空,不該如此大開殺戒。”
“可我隻怕…”
他咬着牙,肌骨盡顫:“我隻怕若這樣的事情落到我的身上,若有什麽人讓我永遠失去你,我也會忍不住做與你一樣的事情……”
是啊,相愛中的人,不就是如此嗎?不就是會因爲失去摯愛,而發瘋發狂,失去理智嗎?
子玉是這樣,那林夕不也該是這樣嗎?
可是他爲什麽沒有呢?爲什麽他看着那群人,恨的齒縫兒裏全都是咬出來的血,卻最終一個人都沒殺呢?
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将離都不能理解。
是他沒有這樣的能力嗎?
自然不是。林夕雖沒有業火這樣的殺器,但他可是先天道體的神胎啊。
是他沒有這樣的魄力嗎?
自然也不是。
未得道時,他爲活命,滅門屠城,便已不在話下,後來的戰場上,神主一怒,更是伏屍萬裏,雷霆手段。
那麽他到底爲何沒有報仇?
林夕說,他不殺他們,是因爲他知道陸童不想他殺了他們。
他說陸童選擇自殺,就是因爲不想看到他們互相殘殺。
所以即便他已經恨死了,他也沒有動她的師門一下。
這是林夕沒有報仇的理由。
而将離說,狗屁!
在連綿的陰山之下,經曆了上千場血肉搏殺、生死離别的女君,紅焰燃燒,宛如妖魔。
将離說,誰殺了我在乎的人,我就要殺了他!
我不僅要殺了他,我還要殺了他在乎的人!
我會殺他們一次,再殺他們第二次!從肉身到靈魂,殺到他們魂飛魄散,永無來世!!!
她一直堅持着這樣從戰争中打磨出來的冷血,好多年。
直到哪一年才結束,将離也說不清。
或許一直到如今,那早在她尚且是個凡人時期便印刻在她靈魂中的血腥和冷漠,也都沒有完全消失。
她也曾經有過許多後悔。
包括這件事她後來也後悔了,後悔當初不該一句申辯的機會也沒有給,便将那數千條血肉之軀焚爲了灰燼。
可内心深處,她對于陸童從未停止過的思念,也一直維持了她對于那些人的恨意。
所以心中總有一個聲音告訴她,殺人償命,給陸童報仇,她沒有錯。
她不認同林夕說的,陸童不希望他們報仇,也堅信即便陸童知道這件事,也絕不會怪她。
陸童一定懂她。
後來她也的确見到陸童了,隻不過,那時的姑娘已經不叫陸童了,她是魔族的始祖,是三界有史以來第一尊邪靈,她叫浮生。
浮生會在乎區區幾千條凡人的性命嗎?
别開玩笑了,這種問題問都不用問。
後來,将離也再沒和林夕說起過這件事,一來談論陸童的死,不論什麽時候,對于林夕來說都太不人道。
二來,經曆了後來席卷神魔人三界的戰争和一切,當初的那一場小小殺戮也再不值得一提。
一直到今日,直到這個孤雲隐的深夜,故事的結局,她聽到那個講故事的人,他說,天齊君是覺得我不恨嗎?
他說,我是恨司卓,恨不得她死,可白雲骨殺了她,我并不感激她。
将離忽然就明白了。
陸童的确不會恨她。
但她爲她報仇,她也并不會感激她。
她也好,林夕也好,他們,都不會感激她。
她做錯了。
大錯特錯。
且她将這道理明白的這樣晚。晚到不論是當初的陸童,還是後來的浮生,全都早已變成史書裏的一頁紙了……
所以她好難過啊,她爲這樣一件小事,一場早已掩埋在無盡的時光中,甚至無緣一登史書的小事,難過的快要死去了。
偏偏範無救還要來尋她。
什麽事都可以和範無救說,唯有這樣的事,将離最無法跟範無救說。
因爲這個惡鬼,他對于報仇這件事的執着,那是比她還要來的深刻的多的啊。
如果說有一件事,是範無救這樣最懂人性的鬼也永遠無法理解的,那一定是爲什麽一個男人,他老婆死了,他不想着報仇,還要去怪替他報仇的人。
當然,一個女人,她最好的姐妹死了,她給她報了仇,然後又覺得後悔了,他也不可能會理解。
倘若她坦白了這件事,那麽範無救一定會這樣說。
說完之後再罵她人傻事多,過去十二萬年的事了,還給自己找不痛快,賤得慌。
而将離真的不能保證,聽到這樣的話,她不會當場燒死他。
就是這樣。
她的故事說完了。
除了陸童就是浮生的部分,全都告訴了子玉,見過南山,聽過他親口講述自己的一生的子玉。
子玉沉默了許久。
那些關于報仇的愧疚和委屈,他可以盡力的安慰她。
但不論子玉還是将離,他們都明白,有些情緒、有些事情隻能自己消化,旁人能做的,最多不過一場陪伴罷了。
而讓他更爲驚訝的是,人皇的來曆竟是這樣,他也沒有想到,所謂先天道體,竟是這樣的寶貴,這樣的難得。
“可既是如人皇一般的先天至尊,爲何南山的元神又會落入一具凡人的肉身中?爲何他的命運與人皇相差如此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