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陷阱1



頭頂朗朗晴空,冬日正午的驕陽直射下來,照的萬物都暖烘烘的,讓人有一種夏天快要來臨的錯覺。

可是夏燃身上卻冒出了一層白毛汗,被一陣小風一吹,雞皮疙瘩立刻泛濫起來,經久不消。

剛剛得知安醇差點被活埋時,她暴跳如雷,可現在得知安醇遭遇了更難以想象的罪惡,她卻發現自己已經不那麽憤怒了,她反而整個人都涼了下來。

夏燃看着靜靜地躺在地上的安醇,不,是安,他的表情是那麽平靜,就好像這些事并沒有發生在他身上,而是不知從哪裏聽來的别人的故事。雖然情節曲折離奇,主角經曆凄慘,但是畢竟是别人的故事,聽了擠出兩滴淚,跟着别人歎息一聲可憐,已經盡了有良心人的本分。

可是對于當事人來說,這些遠不能用一句“可憐”,再用一句“看開點”來敷衍。那是永生都無法磨滅的噩夢,是安醇休養十年都治不好的創傷。

夏燃不能像安一樣冷靜,她蹭一下站了起來,呆呆地看着安,聲音艱澀地問“你說的……”

安輕輕地說“是真的。”

夏燃的心撲通一聲墜到了冰窟裏。

她張口結舌了半晌,揉揉頭皮,掂量着語氣說“安,你還好吧?”

說完這一句後,夏燃就發現自己詞窮了。她搜腸刮肚,絞盡腦汁,最後決定大發慈悲地賞給安一個擁抱,對着安張開了手。可是安毫不領情,在地上躺得四平八穩,根本不給夏燃示好的機會。

夏燃尴尬地撇了撇嘴,隻好把手收回,坐在安旁邊,舔舔嘴唇說“你放心,我要是哪天見到那個人渣,絕對不放過他!放心!放心!”

她一連說了一串放心,才覺得有了點安慰人的底氣,幽幽勸道“這他媽操蛋的事,能忘還是忘了吧。我都特麽不知道,啊,”,夏燃像個聒噪的烏鴉不詳地啊啊叫了好幾聲,才揉了一把眼睛,低聲說,“以後你要是不作妖了,我絕對不打你了。聽到了吧?”

她又嘟囔了一句“會好的,我奶奶說,大災後必有大福,你這輩子的苦頭小時候應該都吃完了,以後,以後都會好的,會好的。”

說完她像是怕安不信似的,豎起三根手指頭鄭重承諾道“我也會對你好的。嗯,你聽到了嗎?”

安躺在地上繼續裝聾子,夏燃不敢生氣,拿出對付奶奶那副做低伏小的樣子,小心翼翼地看着安,發現他的表情仍然平靜如水。

他實在很少有這樣安靜的時候,所以一安靜下來就特别瘆人,自帶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場。

夏燃皺起了眉頭,把安做過的事都想了一遍,發現這小子做事用一個詞就可以概括,瘋狂。

他現在這個樣子,沒準是憋着壞呢,說不定一會兒會從兜裏掏出一個打火機把身後的松樹點了洩憤,又或者幹脆丢出一個炸彈把這一片地方炸平,更有甚者,他沒準會突然掏出一把鏽迹斑斑的刀,往地上一插,說我已經把人渣殺了,就埋在我現在躺的地方,不信你往下挖一挖。

夏燃被自己的想象力驚得表情扭曲,兩手發顫,她偷偷摸摸地低頭打量着安躺的地方,發覺那裏的土壤都是舊土,沒有被翻過的痕迹,嫩綠的草芽從陳年的枯葉中鑽出來,均勻地鋪了一大片,像一張天然去雕飾的絕佳草墊,是居家旅行,野外露營的最佳修整場所。

不對!夏燃掐了自己一把,打斷了快飛到天邊的扯淡想象力。

安一直在她和安德眼皮子底下,哪有時間去殺人埋屍?

夏燃眨眨眼睛,決定探索一下這個小變态的内心世界,把他所有瘋狂的念頭扼殺在搖籃裏,問“想什麽呢?跟我說說,别自己瞎打算了。”

聽到這話,安終于不無動于衷了。他喉結動了動,聲如遊絲地說“别吵了,我要睡着了。”

!!!

夏燃險些以爲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睡什麽覺?在這裏睡嗎?快起來快起來,别在這裏待着了,瘆得慌。”

安的嘴唇動了動,嘴角微微提起,用從來沒有出現過的溫柔語氣說“我睡着了,你的安醇就回來了。好期待他的反應。”

夏燃錯愕不已,心說你今天怎麽這麽好說話,難不成你還真得把安醇還給我?不跟我提三百個條件再讓我跪地叫爹?

她翻了個身坐起來,蹲在安身邊,注視他臉上将消未消的笑意,發現他維持着這個神情半天都沒有變化,就好像用膠水固定住了,虛假中透露着詭異。

夏燃俯下身,耳朵懸在他胸口聽了一會兒,發現他呼吸均勻,氣息綿長,看來是真得睡着了。

不愧是人形的“睡得快”,雖然換了一個人格,但也依舊好使。

夏燃悄聲走到離他幾步遠的地方,一屁股坐下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股纏繞在身上的涼氣陰氣漸漸地散了,她又感受到了陽光的溫度。

可稍後,她又多愁善感地想起了安醇一本正經跟泰迪說話的一幕,安醇掀開零食櫃的一幕,安醇拿私房錢補貼她一幕,安醇疑似哮喘病發作的樣子……

夏燃低罵了一聲,越想越不能想了。

才十一歲最信任的老師差點被活埋事後又被父母抛棄了真特麽一出人間慘劇,哪個混蛋給安醇安排這樣的劇本。

但是盡管如此,他那顆心,爲什麽還這麽……

夏燃再次詞窮。

她的手在空中徒勞地比劃幾下,語言中樞卻像是被人捏住了脖子的尖叫雞,一聲慘絕人寰的叫聲預熱成功,卻又遲遲不出,憋得人丹田裏快冒出三昧真火了,也沒放出一個屁來。

“小傻子。”

夏燃最終放棄折騰她那點可憐的文化水平,選用了一個最溫和的罵人詞彙做結語,順便幽幽地歎了一口氣,把心頭憤懑、酸楚、心疼和怨恨等情緒混雜而出的複雜合成物吐了出去。

她收拾好心情,打算把安帶回去。

傷心的人别聽慢歌,也别總在舊地停留。

夏燃從地上爬起來,蹑手蹑腳地走到安身邊,蹲下了。

她小聲地說“哎,先别睡了,起來,我帶你回去睡吧。你哥還等着見你呢。”

安靜如死狗,小臉被曬得紅撲撲,額頭上還有點汗水。

夏燃小心翼翼地撿起圍巾的一頭,用可以去故宮修文物的精細手法把汗水揩幹,再次叫了一聲安。

安睡的很沉,沒有醒來。

夏燃有點苦惱,要不直接把人抱起來弄回去算了,反正他又不沉。

這麽想着她就這麽幹了,手伸到他脖子下面,把他扶了起來。

安還保持着一個束手就擒的姿勢,坐起來的時候身體不太穩當,倒在夏燃懷裏。

夏燃想,幹脆把他的手放開,反正他要是醒了不管是想跑還是想打人,都不是她的對手,何必這麽捆着他,讓他難受呢。

這小王八蛋已經受了太多罪了。

她把手伸到安腿彎處,試了試手感和力度,懷裏的人忽然動了動,接着一陣嘤嘤的哭聲傳來。

安使勁閉着眼睛,眼珠在眼皮下飛快地轉着,嘴裏念念有詞“不要醒來,不要醒來,嗚嗚嗚~”

夏燃動作一頓,低頭看着懷裏人的臉,正好目睹了一滴淚珠從眼角掉落的直播。

這個神情,是安醇?

夏燃喜出望外地喊了一聲“安醇?”,樂得眉梢都飛上去了。

她還以爲安剛剛隻是随口一說,誰知道他竟然難得重了一回諾言。

隻是安醇這個神情不對勁啊,他哭什麽?

“安醇,是你嗎?醒醒,看看我,我是夏燃啊。”

夏燃把手抽回來,在安醇臉蛋上輕輕捏了一把,嘴角不由自主地翹了起來,壓都壓不住。

她胡亂抹了一把臉,心說太好了,安醇可算回來了。

她晃了晃安醇,興高采烈地說“新年快樂!快醒醒,睜開眼。哎,你哭什麽啊。”

這不說還好,一說安醇哭得更厲害了,眼淚不要錢似的掉下來。

夏燃揩了一把安醇的傷心淚,心裏十分疑惑,又勸了兩聲,見安醇還沉浸在莫名的悲傷中,心一橫,大喊了一聲“睜眼!”

心神如在浪潮中飄搖的船舶的安醇得了這記強有力的命令,立刻應召而醒,身體簌簌地抖了一下,眼睛緩緩睜開,被眼淚洗滌過的瞳孔映出了夏燃歡喜的臉。

“我是夏燃,能看到我嗎?快起來,咱們回家了。”

頭頂的日光刺痛了安醇的眼睛,讓他眼前浮現出一片片不明原因的黑影。

他眯起眼睛,十分茫然地打量着夏燃,聲音細細地問“是夏燃嗎?”

“對,是我,快起來吧!”

夏燃扶了他一把,讓他自己坐好,憋了十幾天的話都來不及組織一下,就自發地從嘴裏滾了出來。

“你可算醒過來了,我想死你了。你知道安那個小東西,難纏得很。啊,我跟你道個歉,我錯了安醇,真錯了,那個時候……”

安醇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落在遠處的淺綠色的農田上,一條柏油馬路從田間穿過,在正午的陽光下,瀝青閃爍着耀眼的光芒,幾乎要灼人眼球了。

他喃喃道“這裏……安爲什麽說,爲什麽說……”

夏燃的唠叨如同一百隻鴨子齊聲嘎嘎叫,讓安醇混亂的神經一跳一跳的。

忽然,他看到前方不遠處躺着一條河溝,在他這個角度上看過去,河溝縮成窄窄的一條,像是褐色的傷疤,橫陳在生機複蘇的田野上。

安醇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麽就往那裏看去了,還真得看到一條河。

接着,他感覺腦子裏懵懵漲漲的地方好像憑空傳來一道閃電,劈開了層層迷霧,有些可怕的東西呼之欲出。

夏燃自言自語了一通,說得口幹舌燥,她唯一的聽衆卻擺出一副神遊天外的臉,無聲勝有聲地責備她不夠聲情并茂,不夠真誠,就是不買賬。

她有些啞火,但并不打算放棄。她換了個話題打算再接再勵,然而眼角餘光卻忽然瞥到了安醇身後的大松樹,她的神情陡然一僵,話音也戛然而止。

雖然現在青天白日,那棵松樹在西風吹拂下搖曳多姿,人畜無害,可是這一刻夏燃因爲多愁善感而遲鈍的反射弧終于搭對了地方,她猛然驚醒,意識到這個場景對安醇意味着什麽。

堪比核爆炸的誘發物。

安醇耳根子清淨了,遲疑了一秒後,似有所感地慢慢扭頭,轉到一半時,夏燃突然大叫一聲,捂住了他的眼睛。

她大罵一聲“我qt的安!這個騙子!王八蛋!壞透了!”

怪不得他一直要來這裏!還特麽期待安醇的反應,我期待你lgb!

夏燃全身的肌肉都被緊急調動起來支援手臂,她說不清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氣,要不是安醇的眉骨撐着,她估計得把他眼珠子按到腦子裏去了。

“别看了,别看了,乖,閉上眼睛,跟我走。”

她竭力讓自己鎮定,可是發抖的聲音出賣了她。

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帶着安來到了這個要命的地方,還任由安把安醇叫了出來。

她是他媽的傻逼嗎!

夏燃又惱又恨,下手又開始沒輕沒重起來。

她本來想要把安醇拉起來抗走,可是一隻手還得捂着他的眼睛,一個沒顧好,讓手被捆住的安醇剛剛站起來就摔了回去,面朝下趴在了地上,他一擡眼正好看到那棵松樹,眼珠一下子不動了。

夏燃吓得魂飛魄散,整個人猛虎下山似的地撲了上去,用胸膛堵住了安醇的視線,抱住他的腦袋不讓他看。

可是已經晚了,她感覺到安醇全身已經用一種極高的頻率顫抖起來,就像是裝了一個動力十足的馬達,連壓在他身上的夏燃都跟着哆嗦了。

“安醇?”

她從地上爬起來,把安醇翻了一個面,捧着他的臉焦心地說“沒關系的,都過去了,都過去了,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安醇的眼神卻已經失了焦,做出一副瞠目結舌的癡呆模樣,應該是吓壞了。

夏燃懊惱地看着他,一邊看一邊脫衣服,想要用衣服蓋住安醇,不讓他再看了。

可是她剛剛把冒着熱氣的羽絨服搭在安醇臉上,安醇突然擡起雙手把衣服揮開了,然後竟然翻了個身爬起來,拖着長長的圍巾跑起來了,就像一隻蓄勢待發準備起飛的風筝。

而且還會發出海豚音似的尖鳴,屬于風筝中難得一見的有聲風筝。

夏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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