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陷阱2



她遲疑了幾秒才緊跟着站了起來,三步兩步就追上了他。

可是安醇那副樣子太吓人了,他的目光發直,像個盲人一樣往前面跑,因爲田裏的土地有壟有梗并不平整,他跑得并不順利,在夏燃攔住他之前,他先自己頭重腳輕地摔倒了,臉重重地砸在地上。

這下摔的光聽聽就覺得疼,可是安醇像是沒有感覺似的,爬起來繼續往前跑。

夏燃覺得不能這麽下去了,她抓住了安醇的胳膊,焦急地說“安醇安醇你看看我,我是夏燃,不要害怕,這裏已經沒有壞人了。”

她的手剛放到安醇身上,安醇就像是觸電似的抖了起來,腦袋搖得像個吃了搖頭丸的蠢貨,尖叫道“求你放了我,放了我!”

他說完就嚎啕大哭,一邊哭一邊劇烈地喘息着,看起來馬上就要被自己的淚水噎死。

夏燃心急如焚,大喊一聲“我是夏燃”,試圖喚醒安醇的神志。

安醇的腳步停了下來,他的眼睛雖然望着夏燃的方向,可是就像是沒有看到她似的,哀求道“老師放了我,放了我吧,我是安醇。”

這聲老師成功把夏燃叫出了一聲雞皮疙瘩,五指驟然松開,不敢再抓着他了。

安醇察覺到“老師”放開他,立刻邁開腿又往前跑了幾步,不巧夏燃踩住了拖在地上的圍巾,讓他又摔了一跤。

夏燃急慌慌地擡起了腳,就看着安醇爬起來,朝着國道的方向跑去。

他的臉漲得通紅,大口地喘息着,就像個幹了一天農活的老牛。又因爲視力受阻,手被捆住無法保持平衡,他在田間跌跌撞撞地跑着,速度并不快。

夏燃急得六神無主,不知道該拿安醇怎麽辦好,隻好先跟了上去,剛跑到他身後幾步的地方,安醇的哭聲又響了起來。

“放了我吧,放了我吧……”他哭着哀求身後的人,拖着步子往前挪,“你是我老師啊,老師……”

“好好,我放了你,放了你,你走吧,走吧!”夏燃情急之下,隻好順着他的話說,安醇果然又往前跑了。

隻是這次他跑出幾步後,就開始用手背蹭自己的脖子,因爲手被捆着不方便,隻能做簡單的動作。

他在這幾個簡單的動作裏選了最不同凡響的一個——用手背砸向自己的脖子。

他下手十分心狠手辣,哐哐幾下砸下去,成功把自己砸倒了,他側着身倒在地上,臉色已經由紅轉紫了,好長時間才喘出一口氣來,看得夏燃心驚膽戰,差點也跟着不會喘氣了。

“放了我,松開……”他的聲音如同蚊子哼哼似的從嗓子眼裏擠出來,同時手還在砸向自己的脖子。

夏燃幾乎要沖上去給他解開圍巾了,卻見安醇渾身劇烈地痙攣起來,口水混着鼻涕和淚水糊了滿嘴滿臉,又突然響亮的“嘔”一聲,吐出了一攤酸水。

就如同吐出了一口陳年老痰,他脆弱的呼吸道和肺部因禍得福,猛吸了一大口續命的氧氣,因禍得福地判了死緩。

然而安早飯吃得很不經心,精力都用來看他哥了,所以現在連累安醇遭了大報應。吐了兩次後,安醇就吐不出什麽東西來了,隻能徒勞地幹嘔。

幹嘔真乃折磨人體的酷刑之一。你的腸胃絞成了一團,從生理到心理上都痛苦得要命,但是又不指給你一個出路,讓你知道這份折磨結束在哪裏,隻好任它胡作非爲,折騰夠了才算完事。

夏燃心疼得要瘋了,她抓起安醇的肩膀一通亂搖,拼命地喊着他的名字,然而安醇聽到有人叫他幹嘔得更厲害了,差點要把肺葉吐出來。

夏燃隻好又松了手,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機打急救。

在她撥通急救中心的電話時,安醇的情況又發生了詭異的變化。

他後背起伏的幅度小了很多,好像漸漸地安靜下來了。但同時他的臉色差得無法用言語描述,像個磕了藥以後連續蹦跶了三天三夜的瘋子,現在就剩下一口氣交代遺言。

夏燃的聲音都在發抖,語無倫次地報告自己的方位,在對面如同機械一般冷靜又無情地詢問病人的症狀時,她忍不爆了一句粗口“他快特麽瘋了,你們快來!”

她說着這話蹭一下站了起來,視線瘋狂地掃向四周,想要尋找一個适合的标志物讓救護車盡快找到他們,誰知就在她站起來的同時,安醇竟然也以難以想象的毅力克服了地心引力,也站了起來。

他眼神迷離,嘴唇抖動,像是一具行屍走肉,邁着拖沓的步子毫無目的地往前走着。

他選的路線并不理想,走了幾步後,河溝裏波光粼粼的水就已經映入他的眼底,給他帶來了類似“眼前一亮”的視覺效果。

可惜他的視網膜歇菜似的沒有給予任何反應任何示警,像個廢物一樣,任由安醇掉了下去。

夏燃一扭頭看到安醇的樣子,吓得魂飛魄散,冷汗都快要從毛孔裏直接發射到空氣中了。

千鈞一發之際,夏燃超越了自己的極限,一步飛出了将近兩米的距離,爹生娘給的長胳膊也給她助了力,讓她成功地把飛在半空中的圍巾另一頭抓住了,放風筝一樣牽住了安醇。

但壞就壞在這個地攤貨竟然違背了它廉價的本質,質量好又有彈性,着實是一件有良心的地攤貨。

即使夏燃抓住了它,它的纖維還是飛速地伸展開來,把安醇放出去一截。

安醇睜着迷茫的眼睛,撲通一聲,砸在了淺淺的河溝裏。水面的張力迅速作用在他臉龐上,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把安醇抽得腦子當場死機,耳鳴眼瞎地紮到河泥裏,又被浮力帶了出來,腦袋像個皮球一樣在水裏起起伏伏。

夏燃立刻管不得這破圍巾爲什麽不按常理出牌了,她緊跟着一腳踏進去,在安醇興奮的肺部不分青紅皂白地想要大吸特吸一口時,就一把他撈了起來。

冰冷的河水免費奉送給他一個涼水澡,重災區頭發更是帶了點特産出來——一縷顔色不太吉利的水草。

安醇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可算是把嘴裏的沙子和土幹淨,然後開始敞開了懷抱呼吸。

他的肺部太過饑渴,一不小心就吸過頭了。腦子一口氣沒上來,自動關機了,安醇表情僵硬地軟倒,把夏燃吓得差點心梗,幾乎以爲就這麽一秒的功夫,安醇已經沒了。

她都不知道自己懷着怎樣的心情把人拖到河溝外面來的,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捏開他的嘴準備做人工呼吸了。

可惜夏燃對于急救知識狗屁不通,連吹氣還是吸氣都搞不懂,對着安醇那兩片發紫的嘴唇比劃了兩下,終于罵罵咧咧地放棄了,松開他的嘴,改爲按壓胸口,按了幾次後發現安醇沒給出一點反應,心裏頓時炸了。

她當機立斷,抱起的安醇就往國道上跑,像個瘋子一樣站在路中間,沒過三分鍾就卡住一輛出門沒看黃曆的面包車。

夏燃揚着頭,脖子上的筋繃得像是鋼絲繩,像是一頭攔路的雄雞。

司機險險地停在她面前兩米的地方,剛要破口大罵,就聽夏燃聲嘶力竭地吼道“救救他,救救他!”

司機先是一愣,然後目光轉移到安醇的臉上和他手上存在感非常強的圍巾,不爲所動地闆起了臉,甚至還想挂上檔繼續往前開。

不是他鐵石心腸,新聞裏上個月還播報過在荒無人煙的國道上攔路搶劫的強盜的路數,有一些人專門充當餌兒的角色,利用司機的同情心或者膽小怕事的心理,騙他下車,然後……

司機眼皮驟然一沉,松開刹車換上油門,就要帶着他的面包車蹿出去。

誰知那個裝得還挺像的“餌兒”竟然撲通一聲跪下了,跪得結結實實,膝蓋磕在地上的響聲驚天動地,都快要壓過引擎的轟鳴聲了。

司機愣住了,夏燃也愣住了。

她從沒想到自己的腿這麽不争氣,跪下的動作這麽熟練,更難以揣摩的是她的心理狀況,爲什麽要下跪?瘋了嗎?求人幫忙不一定下跪啊,什麽玩意兒!

可是跪都跪了,總不能再當沒事似的爬起來。

她懷着焦慮和不甘,磕磕巴巴地請求司機帶他們去醫院,還把安醇往上舉了舉,像是要把安醇當牲畜獻祭給司機似的,苦求道“他快不行了,大哥你行行好吧……”

司機環顧四周,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猶豫了兩三秒後,朝她擺擺手,說“要不,先上來吧。”

……

夏燃坐在急救室外的椅子上,手肘撐着膝蓋,拇指和中指捏住了太陽穴,保持着這個姿勢一直等到安德來。

這是一個郊區的醫院,安德趕過來的時候半個小時已經過去了,急救室裏的人還沒出來。

安德剛剛在醫院聽到夏燃的電話,立刻表演了一番怒拔輸液管,六親不認地把胡清波都推開了,像個披荊斬棘的探路先鋒,奮不顧身地來到了醫院。

當然,還是胡清波開車帶他來的。

腦震蕩的後遺症讓他走路自帶節拍,打着擺子就朝着夏燃沖了過來。

夏燃猝不及防地被揪住了領子,疲憊地擡頭一看,發現是安德,頓時一點脾氣都沒有了。

安德吼道“他爲什麽會去那裏?你爲什麽帶他去那裏!你說話啊!”

夏燃無話可說,躺平任罵。

安德雖然氣到要殺人了,但仍然保持住了涵養,沒有飙髒字,夏燃聽了一會兒覺得他根本沒罵到點子上,便貼心地替他補全了這個遺憾。

“因爲我他媽就是個傻逼。沒腦子的坑貨。我以爲捆住安的手,讓他不能動手就行了。我就是個蠢豬,混賬,根本不了解安在想什麽。我應該把安直接弄回家,我就特麽不該讓他開口說一個字!是我蠢,我蠢,自以爲是,我有什麽了不起的……”

安德快要掐到她脖子上的手頓住了,一遲疑間,讓一直不遺餘力拉架的胡清波鑽了空子。

胡清波扣着安德肩膀使勁把人往後一扯,終于把兩個人拉開了。安德就像是沒骨頭似的,全身一軟,差點站不住,胡清波立刻把自己肩膀送了上去,抗住身高肩寬的安德。

安德緩緩地轉頭看他,眼中滿是悲色,喃喃道“清波,我弟弟快沒了,安殺了他。”

“你說什麽胡話呢?還在搶救,沒那麽糟糕,他隻是嗆了幾口水,别急别急,坐下。”

胡清波扶着安德在對面的椅子坐下,夏燃看了他們一眼,就把目光望向了急救室的燈。

紅色的燈光刺目灼人,看得久了,她覺得自己的神情都恍惚起來了,蒙蒙中似乎看到手術室的門開了,安醇被推出來了,臉上蓋着白布。

夏燃痛苦地将臉埋在手中。

在她對面,安德的動作和她幾乎一模一樣。不同的是安德現在頭昏得厲害,這個姿勢保持不了幾秒就往一邊倒,被管孩子熟練工的胡老師端正坐姿後,強行按在了椅子上。

胡清波看着安德閉上了眼睛,還以爲安德總算冷靜點了,殊不知安德已經把安醇順便連自己的後事都想好了。

胡清波無知者無懼地略微松了一口氣,然後脫下自己的外套,站起來走到夏燃面前,披在她身上。

夏燃沒有發現身上多了一件衣服,就像是沒感覺到自己的羽絨服已經不見了,毛衣和褲子幾乎被水浸透了。

讓人焦灼難耐的寂靜在急診室外蔓延,壓抑得讓人想大叫。

夏燃不敢出聲,默默地把自己的祖宗十八代都罵了一個遍,也不能緩解她心裏的焦慮。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尋找藏在口袋裏那盒珍貴的散架煙,這一摸才發現自己衣衫不整。

她尴尬地搓了搓手,想要抽煙的沖動一浪接一浪地掃過她鋼鐵般的戒煙意志,她現在的心情脆弱地像個走鋼絲的藝術家,稍微偏那麽一點,就……

“我的孩子啊!”走廊另一頭的一聲大喊猝不及防地打破了她心裏的平衡,城門驟然被破,敵方的千軍萬馬浩浩蕩蕩地殺進城來,把她的散兵遊勇全都踩到腳下,占領了她的宮城。

她在一聲又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孩子聲裏顫顫巍巍地喘了半口氣,再次徒勞地摸了摸煙盒,摸到一半突然揚手給了自己一巴掌,眼眶随之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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