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合謀1



“哥,夏燃來過了嗎?”

安醇揉着睡得微腫的眼皮,像一隻腳上長了肉墊的貓,無聲無息地走到書房門口,對着埋頭工作的哥哥問道。

安德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見他就穿了一件無帽的黃色衛衣和運動褲,立刻站起來扯過手邊的薄毯,走到安醇身邊給他披上了。

“沒有。”他答。

安醇打了一個哈欠,哦了一聲,正要轉身離開,安德拉住了他。

他抿了抿嘴,然後拍拍安醇的肩膀,有些不确定地問道“夏燃她,有這麽好嗎?”

安醇“她很好。”

“可是她總是毛手毛腳,這次還差點害了你。哥哥沒法原諒她,安醇,能不能換個人照顧你?我不想讓你有一點閃失。”

聽了這句,安醇如同宿醉過的大腦立刻醒了過來,推開安德的手往後退了一步,大叫道“不!哥哥你不能這樣!夏燃是我的朋友!”

安德立刻舉手投降“别激動,我隻是建議。你不願意就算了。”

安醇長吸了一口氣,捏緊毯子一角,搖了搖頭,說“這次的事我不怪她,你都說了,是安把她叫過去的,都是安,是他幹的,他想殺了我。哥,你要怪就怪我吧。”

安德苦笑一聲“我怪你幹什麽,罷了罷了,這事我再考慮考慮。作爲交換,你也要慎重考慮一下和黃醫生見面的事。隻是簡單地聊一下,你不想說的事他不會問。”

安醇怔了怔,不敢置信地看着安德,眼睛越睜越大,最後露出了痛苦的神情,手一松,毯子便掉在了地上。

他抱着腦袋拼命地搖頭,用說繞口令一樣利索的嘴皮子說“不要逼我了,我不想去,不想去,就這樣不好嗎。安醇會很乖的,真得很乖的……哥!”

他突然大喊了一聲,呼吸随之急促。又看了安德幾秒後,忽然擡起手在臉上胡亂地抹來抹去,嘴裏還念念有詞“不要這樣,我很難受了,哥哥,哥哥……”

安德心中驟然一緊,慌慌張張地按住了他的手,說“不問了不問了。”

他把安醇拉到客廳的沙發坐下,安醇總算放過折騰自己的臉,卻開始扯衛衣的領口,安德的眉頭猛地緊了起來,果斷放棄了自己的立場,撫着他的後背安慰道“不去了不去了,你先在家裏待着,把身體養好再說。哥哥不問了。”

可是安醇身體的防禦系統已經錯誤地調動起來,不是安德一句兩句的安慰能哄好的。很快他就又出現了喘不過氣來的症狀,沒有人扶着,他根本直不起腰來,手腳發軟地癱在沙發上,瑟瑟地抖着,像一個受到驚吓的小動物。

安德懊悔不已,痛恨自己爲什麽沒經深思熟慮就又刺激了他。

他拉了安醇一把,慌張地問道“很不舒服嗎?要不要去醫院?”

安醇艱難地對他搖了搖頭,翻了個身,從沙發上滾了下去,躺在沙發和茶幾之間的縫隙裏。

對付這種突來的窒息感,他自覺已經有了一定經驗,隻要讓他靜靜地躺一會兒,去他的安全屋裏平複一下心情,或許就會好了。

如果他的哥哥安德不來搗亂的話。

安德一手把茶幾推開,圍着安醇團團轉了幾圈後,忽然小跑着進了書房,出來的時候手裏捏着注射器和鎮定劑,緊張兮兮地看着安醇,邊看邊拆包裝,準備一有不對就給安醇塞一片藥,頗有幾分磨刀霍霍向豬羊的架勢。

他的呼吸也急促起來,問道“需要不要藥物?”

黃醫生跟安德說過,除非必要,不能再給安醇用藥了,否則會造成藥物依賴,不利于安醇的自我恢複。

對此安德深深地認同,但總歸知難行易,讓他眼睜睜地看着安醇這麽痛苦地掙紮,無異于拿鈍刀子割他的肉,隻恨不得自己替他受了這罪。

安醇在地上蜷縮着,聞言眼睛睜開了一條細縫,看到安德手裏拿的東西,奮力吐出一個字“不。”

安德隻好把東西藏到身後的沙發縫裏,驚慌無措地搓了搓手,磕磕巴巴道“忍一忍,想想别的東西。看看那花,”他站起來跑到窗台把那盆因爲少人照顧而蔫頭蔫腦的旱荷拿過來,放到安醇面前,“看看,你的花。”

安醇粗喘着說道“花——花——夏燃呢?”

他努力地把思想放空,将注意力放到面前的花上,慣性似的說出夏燃的名字時,他的腦海中漸漸地浮現出夏燃的樣子。他皺着眉頭,使勁笑了笑,說“她對我——很好——不要趕她走。”

安德一愣。

要是安醇好好地說這話,他沒準還會跟他解釋一下自己爲什麽不放心夏燃,可是他現在用這樣的神情替夏燃求情,安德根本沒法拒絕。

他一邊痛恨夏燃抱上了安醇的大腿,不管做了多麽操蛋的事,都有免死金牌可以用。一邊又對弟弟恨鐵不成鋼,恨有人對他稍微示好他就亟不可待地掏心掏肺。

安德捂着臉揉了一把,終于點了頭,再次心不甘情不願地妥協了。

安醇見他松了口,露出了一個疲憊不堪的笑容,捂着胸口,克制着呼吸的頻率,不讓自己喘得太厲害。

在他察覺到胸口的灼燒感沒那麽嚴重時,朝着花盆張了張手,安德立刻把花盆推到他的手裏。

安醇抱着花盆,呼吸逐漸平靜下來。

不知道是太過勞累,還是缺氧的緣故,他的意識越來越沉重,本想去自己卧室裏再睡,可是手腳的控制系統接觸不良似的微微抽搐,根本無法組織一次有效動作,索性放棄了,慢慢地閉上眼睛就地睡着了。

安醇睡着後,安德細緻地将他檢查了一遍,确認他隻是累極睡着了,才讓自己松懈下來,坐在安醇身邊,頹然地望着他的臉。

他本來還想告訴安醇,安曾放出豪言壯語,說早晚能把安醇脆弱的人格擠掉,借此來使安醇察覺到危機感,能慎重地思考他的建議。

可誰知安醇的反應大得要命,好像去見一見醫生聊幾句是一件極其恐怖的事,竟然被逼得又發作了。

安德心中升起一種濃濃的無力感,就像是面對一道壓軸的數學難題,可是他根本不知道考了哪個知識點,隻好束手無策地愣在原地,發了一會兒呆。

突然,敲門聲傳來。他揚頭望了門口一眼,狐疑地站了起來,走到貓眼處往外一瞧,看到一臉拽上天的吊兒郎當樣的夏燃。

她耳朵裏還塞着耳機,見沒人來開門,擡手又哐哐哐地砸了三下。

安德怕她吵醒了安醇,隻好把門打開。

夏燃一看到安德,二話不說先扔了一個袋子給他。

安德皺着眉頭看了看,裏面竟然放了五紮人民币。

守财奴夏燃能把錢吐出來,安德覺得這事不尋常,戒備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在搞什麽鬼。

夏燃眼睛長到頭頂似的,看都不看他一眼,雙手插着褲兜,嘴裏還嚼着口香糖,從頭到腳一股浪蕩少年的味兒。

她拉長了調子,聽起來有些懶洋洋地說“事辦砸了,錢我也不好意思全要。但是就這麽多,多了沒有了。”

安德嗤笑一聲,挑挑眉,倒要看看她想幹什麽。

夏燃懶得搭理安德,目光盯着牆角的蜘蛛網,繼續說“我想見見安醇。就算你找了别人照顧他,我也能見他吧。安醇都認我當朋友了是不?”

她這話把安德搞糊塗了,他晃了晃手裏的袋子,問“你這是打算不幹了?”

“哎呦,是我打算不幹的嗎?這不是您要開除我嗎?行了吧安老闆,我也受夠你了。現在咱們不是雇傭關系了,你管不着我了,給個痛快話,讓不讓見吧!”

不讓見的話我明天再來碰碰運氣。要不等你不在的時候我偷着來。

夏燃這麽想着,把棉服的拉鏈往上一拉,已經準備好被拒絕然後回去重頭再來了。

但是她一低頭的時候,視線從安德身邊漏進屋裏,正好看到躺在地毯上的人形物,貌似就是她那個可憐的小朋友安醇。

“卧槽,怎麽又讓他躺客廳裏了。安老闆,你會照顧人嗎?”

安德面無表情地一側身,這姿勢好像允許她進屋了。

夏燃短暫地愣了一愣,立刻提起腳進了屋,生怕安德下一刻會後悔,三步并兩步地走到安醇身邊蹲下了。

她看到安醇抱着那盆快被養死的旱荷時,表情有些古怪,然後伸出手悄悄把花盆拿開了。

安醇臉頰微紅,眉頭微皺,好像睡得不太舒服。

夏燃在他額頭上試了試溫度,又抓住他的手感受了一下,發現都是一水的涼貨,沒有發熱症狀,便抽空白了安德一眼,小聲問“他又怎麽着了?”

她把安醇扶了起來,見安德沒有阻止的意思,便一手抄起他的膝蓋,把人抱了起來。

安德跟着她往安醇卧室裏走,聽不出感情地答了一句“剛剛犯病了。”

夏燃腳步一頓,嘴角勾起一個諷刺意味十足的笑意,抱着安醇進了卧室,兩腳把牆邊的書踢開,把安醇放下了,蓋好毯子塞好枕頭。

她今天來這裏送錢,做的最好的打算是想跟安醇說兩句話,逗他開心開心。沒想到這麽不趕巧,她獲準探望安醇,卻趕上安醇犯了病,話沒說着,看到他這個樣子還跟着堵心了一把,着實不劃算。

她走回客廳,叉着腰看了一眼牆角的新沙發,想起安躺在上面作妖的樣子,撇了撇嘴,打算離開。

安德卻忽然叫住了她“等一等,安醇他,他不肯去醫院看心理醫生,我一提這事他就很激動。你,你有什麽辦法?”

夏燃扭頭一樂,表情誇張地往安醇卧室挑了挑眉,問“問我的意見?我能有什麽意見,都聽您的,您是安醇的哥哥。”

安德有點下不來台。

不過爲了安醇,他允許自己不要臉。

“對不起,我失态了。”他說。

這話一出口,剩下的話就沒有什麽不能說的了,三言兩語地把自己的擔憂說出來,并重點強調了她差點把安醇害慘,說自己在氣頭上才跟她動手,希望得到她的原諒。

他把錢放到了夏燃面前,兩手一攤,總結陳詞“錢你拿回去。”

夏燃都快被他氣笑了,要不是顧忌着安醇經常偷聽牆角,不想大笑把他吵醒,就得先諷刺安老闆一通了。

不愧是大老闆啊,大丈夫能屈能伸是不是?前幾天還非要跟她劃清關系,鼻孔朝天不想多看她一眼,現在竟然能低聲下氣地道歉,果真喜怒無常,千人千面,不要臉!

夏燃呵呵地笑了兩聲,但總歸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就算安德不是她老闆,那也是安醇唯一的哥哥,半個爸爸半個媽似的人物,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能再跟他吵架了。

現在最重要的事,還是安醇。

夏燃接受了他的道歉,并且跟他也道了個歉,說自己辦事不力。

兩個人又說了幾句話,算是把這事說開了,他們又是同仇敵忾的同盟者了。

然後他們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先看看安醇卧室的門有沒有關好,這才壓低聲音交流了自己跟安醇說過什麽話,安醇又說了什麽話,活像是兩個地下工作者在交換情報。

随後安德拿出了他随身攜帶的速記本,擺出一副虛心向學的模樣,問道“安醇在什麽情況下會主動願意找醫生?”

夏燃尴尬地腳都不好意思踩茶幾了,摸了摸鼻頭,道“我也不知道。但是吧,我覺得你得讓他知道要是不去會有很嚴重的後果。”

“什麽後果?”安德眯了眯眼睛,四下看了一遍尋找靈感,最後目光落在夏燃身上,面無表情地問,“不去醫院你就不理他了?”

夏燃忍不住笑了起來,笑了兩聲怕吵到安醇又趕緊捂住了嘴,不好意思地說“我哪有那麽重要,你還不如在你自己身上打主意。”

安德心裏冷笑一聲過度的謙虛就是虛僞。

他說“這件事要從長計議,最好不要脅迫他,不要因爲誰而去做這件事,要讓他心甘情願。據我了解,治療的過程可能非常痛苦,安醇的情況又比較特殊。若是他沒有一個發自内心的願望支撐着,很可能會半途而廢,前功盡棄,以後也不會再去見醫生了。”

夏燃露出了爲難的神情,歎了一口氣,安德也跟着歎了一口氣,并且習慣性地摸出了一盒煙,但想起夏燃正在戒煙,便沒有立刻點燃。

兩人面面相觑了幾秒後,夏燃撇撇嘴,朝他揮揮手,示意他自便,安德站起來走到窗口點燃了一支煙,邊抽煙邊想。

如此沉默了許久,夏燃一拍巴掌,想出一個主意“要不然,問問他想要什麽,要是去見一見醫生,就滿足他。這不算脅迫吧,這是鼓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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