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歸5



夏燃夢到自己走在一條寬闊的土路上,路兩邊是金黃的快要收割的麥田,在黃昏的吹拂下搖曳生姿,像無邊的海浪朝着遠方一蕩漾開去。

她繼續往前走,夕陽在麥浪上收斂了最後一抹光芒,天色頓時暗了好幾度。漸漸的,她看不清自己的衣服和鞋子,但是無端地覺得有些寒冷。

她又走了很久,才想起來自己爲什麽走在這條路上。

今天她又挨打了。早上她還在睡夢中,男人就拎着她的耳朵把她從床上拖下來,扔在地上擡腳就踹。她翻了個身想要逃跑,但是男人鐵箍似的手抓住她的衣領,擡手就給了她一巴掌。

他手上似乎有鐵質的東西,觸感尖銳又冰冷,它劃開了後背的衣服,在她布滿紅紫痕迹的身體上留下了長長的血痕。

奶奶撲過來抱住了男人,帶着哭腔罵他不是個東西。男人反手推了奶奶一把,轉過身把矛頭對準了奶奶。

夏燃并沒有保護奶奶的自覺,男人的手一離開,她就蹬腿蹿出家門,像一隻被惡狗追趕的兔子,迅捷地跑遠了。

一般情況下,男人上午會出門,名其名曰做生意,其實就是頂着一張兇神惡煞的臉,去街上坑蒙拐騙,橫行霸道,最後醉成一堆爛泥躺在街上,什麽時候醒了,或者被人踢起來,他才會搖搖晃晃往家裏走。

但是那天不知道爲什麽,男人一直沒有離開家。太陽升到中天時,夏燃偷偷摸摸地溜回來,想要找點飯吃,可是隔着老遠就看到男人坐在自家小院門口,舉着酒瓶子直接對嘴喝,嘴裏還罵罵咧咧的。

夏燃隻好又走遠了。

她的肚子餓得咕咕叫。雖然她當時年紀小,要是讓她敞開了吃,她能吃掉三碗米飯,比大人的飯量都大。可是她沒有錢,也不能回家,連一粒米都吃不到。

不過幸好她現在已經非常能忍餓了。

這并不是什麽值得稱頌的特殊技能,因爲她是被迫的。餓這個字,幾乎貫穿了她整個童年和半個青春期。她那個時候并不明白自己飯量怎麽這麽大,而且還不長肉不長力氣,簡直是個白癡。爲此她一度很嫌棄自己,覺得自己身體出現毛病,後來又害怕這是因爲男人趁她不注意的時候給她注射了古怪的東西,讓她總是覺得餓,必須要吃很多東西,必須去求他給自己一口飯吃。

多年後她能憑自己的力氣吃飽飯後,她才想明白出問題的不是自己,她健康極了,能吃是福。

但是小夏燃還不明白,她揉着肚子一邊責怪自己一邊往縣城東邊走。

縣城很小,街道兩邊的店鋪和居民樓都破破爛爛,人們灰頭土臉地走來走去,街上都看不到幾輛汽車,說它是特級貧困縣都是擡舉它,它又窮又小,幾乎不能算是個縣級行政單位。

不過小也有小的好,夏燃沒用多久就走出縣城,來到城東那一大片麥田邊。

她先朝着四周望了望,發現沒人注意她就趕緊鑽進麥田裏,抓住一大把麥穗在手裏搓開,然後狼吞虎咽地往嘴裏塞。

夏燃喜歡這個季節,因爲從現在開始到冬天來臨,她都可以在野外找到吃的,雖然有時候可能被人抓住打一頓,還得被罵有娘生沒娘養的野種。

夏燃覺得自己就是個野種,她不相信那個男人是她爹,她可能是男人撿回來的吧。

不過這些都沒關系,她已經決定了,等她長大了就離開家去外面讨生活,到時候她就有數不清的飯可以吃,還可以喝那種帶氣泡的飲料。

抱着這個念頭,夏燃熬過了一年又一年。雖然男人允許她上小學,不過她一點不覺得松了一口氣,反而覺得男人在醞釀一個前所未有的大招,想趁她松懈的時候一下子打死她。

夏燃覺得男人的大招可能已經籌備好了,所以今天才有這麽一遭。

她并不知道今天是男人的妻子,也就是夏燃媽媽的忌日,其實也是夏燃的生日。她隻知道晚上她試着又溜回去看了一眼,發現男人竟然還坐在中午坐的位置,眼睛紅得活像兩盞燈籠,酒瓶子扔了一地,更可怕的是,他手裏還拿着一根和她手腕一樣粗的棍子。

這一幕簡直是夏燃童年時期的噩夢,直到她成了别人的噩夢時,這種一想起來就渾身冒冷汗的恐懼才漸漸消退。

男人打她一般不動用武器,他的拳腳就能打得夏燃抱頭鼠竄,一個眼神就能讓夏燃飯都不敢吃就跑出去。但是他醉的很瘋的時候,剛剛磕了藥的時候,有時會從床底下找到昔日在街頭鬥毆時最趁手的武器——棍子,把夏燃狠狠地抽一頓,打得她好幾天都爬不起來。他打得最厲害的一次,直接把夏燃打暈了,最後還是奶奶撲在夏燃身上,替她挨了好幾棍子才把人救下來。

所以夏燃一見到那根棍子,心裏就咯噔一聲,随之做出了一個重要的決定——今天不能回家了。

可是她能去哪裏呢?郝良才家或許可以去,但是誰也不能保證男人會不會再次沖過去搶人,而且六親不認地破口大罵。

最後她想來想去,就走到了縣城外的麥田裏,黑瘦的小手順着路邊的麥穗劃過去,慢慢地往前走。

天黑得非常快,她又抓了一大把麥穗當了晚飯,然後不得不開始思考在哪裏睡覺的問題。想着想着,忽然聽到身後的大路上傳來一陣自行車鈴的聲音,她想都沒想就鑽進麥田深處,撲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來找她的郝叔焦急地東看西看,手電筒在路上、田裏、樹林裏照來照去,尋找那個瘦小的女孩。他不敢喊夏燃的名字,生怕喊出來會吓到她,會讓她誤以爲是她爹在找她。于是他錯過了找到夏燃的機會。

夏燃聽到自行車走遠了,才悄悄地爬起來,往麥田更深處走去。走着走着,她心裏忽然生出一個勇敢的念頭——要不我幹脆跑了吧!

這麽一想,她就覺得腿上有了力氣,飛快地分開隻比她矮了一點的麥子,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她根本不知道害怕,反而因爲有了希望心情昂揚。她不知道在麥田裏掙紮了多久,眼前忽然豁然開朗,一條河攔在她的面前。

當時五河還是有水的,河水并不深,但是對于一個孩子來說仍然很危險。夏燃不敢直接淌過去,便沿着河道往前走,希望能把五河繞過去,到河的對岸去,那裏有她的新生活。

河邊長滿了青青的野草,草長得茂密的地方幾乎要沒過夏燃小小的身影。走出一段路,她感覺自己都要被草包圍了,分不清前路的方向,耳中隻能聽到蟋蟀和蚊蟲此起彼伏的叫聲,和風吹麥浪的嘩嘩聲。

夜黑星暗,道狹草深,茫茫然不知心之所往,惶惶乎不知何處是歸途。

小小的夏燃被迫停下了腳步,她站在銀帶般流淌的五河前,仰頭看着天上一閃一閃的繁星,發出了類似多少年前偉大的詩人莎士比亞曾有的感慨。

啊,我是走還不走?

最後她決定先不走,她困了,先睡一覺再說。她鑽回麥田裏,壓倒一大片麥子,又揪了不少麥稭搭在自己身上,有床有蓋還找了個塊泥巴當枕頭,舒舒服服地睡了過去。

也正如莎士比亞說的另一句話,黑夜無論怎樣悠長,白晝總會到來。夏燃在麥田裏睡了一覺,在清晨迎來了她的曙光——她的奶奶喬女士。

喬女士不是空手來的,那個時候她還沒有佝偻得那麽厲害,用白布裹着幾個饅頭,纏在手上,步子邁得又大又急,嗓子也很亮,高聲叫着夏燃的名字。

夏燃咕噜一下爬起來,認出了這個老人的聲音,遲疑片刻後,站起來,貓着腰觀察喬女士周圍有沒有人,以及她手裏那幾個圓滾滾的,一看就裝着食物的布條。

夏燃吞下好幾口唾沫,最後覺得還是當個飽死鬼比較劃算,撩開兩條細腿就蹿出麥田,一下子撲到奶奶懷裏,像個餓瘋了的小獸,二話不說就開始撕咬裝了饅頭的白布。

喬女士認出夏燃後,驚喜地松開了手,看到夏燃坐在路邊啃饅頭,高興地滿眼都是淚水。

她看出夏燃現在心情不錯,便大着膽子湊近了這個總防備所有人的孫女,慢慢地撫摸着她自己用剪刀剪的狗啃似的短發,欣慰地說“真是個好孩子。下次要是躲,還躲在這裏好不好。奶奶給你送吃的,别跑太遠,要不真讓奶奶好找啊。”

夏燃在她說話間已經狼吞虎咽地吃掉了兩個饅頭,噎得直打嗝。她不知道這個老人爲了找她,從三點找到五點,把縣城都轉了一遍才找到這裏來。她隻是伸出黑乎乎的小手,毫不見外地要求道“水,還得帶水來。”

“哎,那咱們就這麽說定了。”喬女士拎起她的小手,笑吟吟地說,“今天回家喝水吧,你爹已經滾出去了,咱們回家。”

夏燃一邊打嗝一邊懷疑地跟着喬女士走了,她回到家裏看到男人果然滾蛋了,便對這個老人有了一些好感,可是仍然算不上信任,雖然老人會在男人打她的時候出來阻攔,但是根本攔不住,反而會讓男人更生氣。

真正讓夏燃對奶奶産生深切信任的事,發生在她決定逃離五河之前。

她受了重傷,躺在床上一動不能動,奶奶竟然也不離不棄地守在她身邊,照顧她的吃喝拉撒睡,在瘋子們上門時拼命地護住她。

那是夏燃自認爲已經長成後,最脆弱的時刻了。外面那些喪心病狂的瘋子害死小刀還不夠,非要從她嘴裏再逼問出一些東西才罷休。他們把家裏的東西翻了好幾遍,把屋裏弄得一片狼藉,然後指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夏燃破口大罵,詛咒她像她爹一樣挨槍子。

夏燃相信,當時要不是她還有點價值,這些人會不顧一切立刻把她從床上拖下來帶走,用遍滿清十大酷刑逼她供出剩下的白粉藏在哪裏。

但是他們當時已經快急瘋了,這是他們走的第一單貨,要是下家沒有在指定時間指定地點接到貨,信譽和利益通通沒有了,而且他們将會面臨來自上家殘酷的制裁。

爆炸現場唯一的幸存者夏燃就成了他們最後的指望,雖然他們恨不得把她扒皮抽筋,可是也隻能等她醒過來,能開口說話的時候再逼問。但就是這一點遲疑和等待,讓夏燃逃過一劫。

患難見真情。

夏燃在五河橫行霸道時,擁趸無數,出入前呼後擁,她根本聽不見奶奶苦口婆心的勸慰,對于這個老人帶着威脅和恨鐵不成鋼的怨恨也嗤之以鼻。到了最後,她身邊的人跑的跑,躲的躲,最忠心的小跟班也死了,她才終于能看到老人藏在衰老皮囊和惡狠狠話語下的關懷。

她恍然大悟,過往的點點滴滴一點點串聯起來了。小時候的舍身相護,偷偷送來的飯菜和水,靠着撿廢鐵和塑料瓶賣來的錢買作業本,聽到她考了好成績時獎勵她喝汽水,和現在含淚望着她的渾濁眼珠,都讓夏燃心神一震。

她忍着渾身的劇痛從床上坐起來,單手捂住胸口的夾闆,曲腿彎腰,艱難地跪在床上,充血的嗓子嘶啞地吐出幾個字“奶奶,我錯了。”

奶奶毫不猶豫地原諒了自己的混賬孫女,在昏黃的燈泡下,她眼睛裏寫滿了愛意和痛惜。

“奶奶,我們得離開這裏,他們不會放過我的。”夏燃輕輕地咳了兩聲,嘴裏彌漫着濃濃的鐵鏽味,她拼命抵抗想要嘔吐的沖動,盡量讓腦袋做平移運動,減少震動,然後借着奶奶的攙扶,慢慢地下了床。

“東西不要帶太多,錢和值錢的都帶上,馬上走。”

喬女士惶恐地望向外面,小聲嘀咕道“有人在外面看着……”

“沒事,您跟着我就行了。”

夏燃從床底下翻出一根鋼棍又當武器又當拐棍,讓奶奶換上深色的衣服,又找了一塊深藍色的床單把自己滿身的繃帶遮住了。然後她機警地守在窗台,透過敞開的院門看着小巷對面倚着電線杆站立的黃毛少年,她等了快要四十分鍾,終于等來了機會。

黃毛少年拖沓着步子往西邊走了,那裏有一個尿水四流的公共廁所。

他白天去看過躺在床上的夏燃,暫且不算她斷掉的肋骨和鋒利的碎片造成的大大小小的割傷,光是爆炸産生的沖擊傷就夠要人命了。他根本不相信她那副樣子能醒過來,還能逃走,說是監視不過以防萬一罷了。

夏燃當機立斷,拉着奶奶就走出家門,還不忘把屋門關好,做出一副沒人出來的樣子,然後借着夜色掩護,往後面那條幽深黑暗的小巷子走去。

她渾身的傷口都在疼着,胸口和五髒六腑像是有一把火在燒。但是她不敢停下腳步,死死地攥着奶奶的手往縣城西面走。

或許是冥冥中的天意,她走到人迹罕至的地方時,頭猛然擡起往西南角看去,想起那裏是一片規模不大的墳場,她爹,她媽,還有她的老流氓爺爺都埋在那裏。

夏燃粗重地喘息着,噴出的氣流像是被火烤過一樣灼熱。

“去……”她咽了一口唾沫,實在說不出話來了,揚起受傷的手指了指不遠處的墳場。奶奶了然,繼而抿着嘴落下淚水,扶着她往墳場走。

走出一段路,夏燃推開了奶奶的攙扶,讓她等在原地,然後自己拖着又疼又酸的腿,蹒跚地走到男人墳前。

她當時已經累極了,但是強撐着讓自己站直,不能在這個人面前服軟,她抹一把額頭上的冷汗,睥睨地望着男人沒有墓碑的墳茔,冷笑了一聲。

“狗東西,你等着瞧。我不會跟你一樣爛在這裏,我夏燃,一定活出個人樣來。”

之後她便帶着奶奶一邊養傷一邊往南方走。一開始她們免不了露宿街頭,乞讨,後來夏燃的身體好一些後開始打短工,經濟狀況好了一些,但還得防備着被家鄉那幫瘋子追上來。從五河到a市,她們走出了一個九曲十八彎的路線,這過程用了三年,其中艱辛不言而喻。

而現在,夏燃正從a市往回走,回到她人生開始的地方。

這次她不必靠兩條腿長途跋涉,而是坐上了時速三百公裏的高鐵,幾個小時就能到達目的地。身上的衣服不僅能蔽體還很暖和,胃裏有飯可以消化,兜裏有錢可以随時住店休息,勉強算是活出個人樣來了。

但是那個跟她一起離開家鄉的老太太卻變成了一捧骨灰,裝在一個黑檀木的骨灰盒裏,沒有了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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