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喪禮1



夏燃手指狠狠地摳着背包的背帶,指甲因爲用力過度而泛白,眼皮微微打着顫。

坐在旁邊的郝叔看她臉色不對,馬上拍了她一把,把水瓶遞給她“喝點水?”

夏燃咽下一口唾沫,眼神逐漸恢複正常,搖搖頭,把背包緊緊摟在懷裏,閉上眼睛睡覺。

郝叔眉頭擰成了川字,心急如焚地望了後面座位的郝良才一眼,發現傻兒子正表情凝重地看着手機,他微微站起身往手機屏幕上看了一眼,赫然見到上面顯示“散打速成教學視頻”。

郝叔沒忍住在他腦門上戳了一下,直戳出一個紅印子。郝良才委屈地看了老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您打我幹啥。郝叔壓了壓火氣,掏出手機給他發消息。

郝叔夏燃有沒有跟你提過遇到徐向前怎麽辦?他現在不在縣裏,但保不準聽到消息會回來。

郝良才沒有,她這幾天就沒跟我說過幾句話。

郝良才我跟她說要是喪禮上有人搗亂,我就跟他們拼了,她隻是哼了一聲。

郝叔哼是什麽意思?

郝良才就是那個意思。

郝叔唉,我看懸了。她早上問我她家現在還有什麽親戚關系,讓我回去幫襯着聯系一下,看樣子是想通知所有人。這下子躲不了了。

郝良才爸,你怕什麽,我都不怕了。他們要是敢在喬奶奶面前搗亂,我就跟老大一起揍人,再不濟我壓死他們!

郝叔你個臭小子!我叫你來勸架,誰叫你火上添油的!這一架不能打,會出人命的!下了車你就勸夏燃聯系本家的親戚就行了,低調點趕緊把事辦完,咱馬上走人,聽到沒有!

郝良才爸,現在是法治社會,你以爲五河還像十年前沒人管嗎?我就不信光天化日的他們還敢動手?

郝叔傻小子,誰告訴你要光天化日了。他們幹的都是見不得人的買賣,當然不跟你真刀真槍的動手,就怕暗箭傷人啊。

……

千裏之外的安家,安醇穿得厚厚的,抱着海子詩集坐到後車座上,深吸了一口氣。他的臉白皙到幾近透明,鼻尖上挂着晶瑩的汗滴。

安德看着他坐好,又給他系好安全帶,扶着車門問道“安醇你真得要這樣嗎?你讓哥哥很傷心。”

連日的憂懼和憤怒讓安德很難保持平靜的面目了,他的手指快要把車漆刮下一層來,手背上筋一根根地跳起,已經極力克制自己的情緒了。

然而安醇隻是目光沉靜地望了望懷裏的詩集,說“哥哥,我身體還好,你不用擔心。我早上吃了一大碗飯呢。快走吧,晚了夏燃又出門了。”

安德忍不可忍地一巴掌拍在車門上,恨不得馬上把安醇從車裏揪出來。坐在副駕駛上的胡清波趕忙下車攔住了他,好說歹說地勸他去開車。

安德狠狠地咬了咬舌尖,感受到嘴裏彌漫的血腥味才勉強壓下沖天的怒火,一言不發地上車打火。

車子七拐八拐地開到夏燃租的房子前,安醇照舊自己邁上高高的台階。他怕自己堅持不了太長時間就累了,還請胡清波幫他找了一個小馬紮。

他坐在馬紮上手捧詩集,翻開第一頁開始輕輕地朗誦起來。

安德站在台階下面,又氣又悲地望着他,眼眶都氣紅了。

“安德你冷靜點,他現在就靠見夏燃提着一口氣呢,你要是不讓他見才是害他。”

“我怎麽冷靜?他現在的身體狀況你又不是沒看到,他需要靜養,不能再受刺激了,讓那個夏燃馬上滾出安醇的世界!”

“小聲點别讓安醇聽到,你……”

“哎~你是誰?你在這裏幹什麽?”

就在安德和胡清波争執的時候,一個四十左右的矮胖男子抱着一個吸塵器走到單元樓門口,他一眼看到坐在門口念叨的安醇,立刻高聲叫了一句,邊喊邊沖上台階,幾步就走到安醇面前。

“你念什麽呢?”他氣勢洶洶地看着安醇手裏的東西,第一時間以爲他在念經,先覺得晦氣,在看到封皮上寫的海子詩集時又覺得古怪。

安醇受到了驚吓,抱着詩集緩緩站起來,一臉不知所措的樣子。

安德和胡清波也跑了過來,幾個人三言兩語把誤會解開,男人這才表明自己的房主身份,不怎麽客氣地讓安醇别在這裏待着了。

安醇大驚失色“這不是夏燃家嗎?你怎麽會住這裏?”

男子掃了他一眼“現在是我家,她把房子轉租給我了。”

後面的話安醇一個字都聽不到了,他手一松,詩集便扣在地上,沾了滿頁的灰。

他迷迷糊糊地推開擋路的男人,扶着牆一臉驚恐地往外走。胡清波趕忙拉住了他的胳膊,他緩緩回頭,呼吸已經有些急促。

“手機呢,手機!”他忽然問。

胡清波趕緊把自己手機掏出來遞給他,安醇顫抖的手指撥打了夏燃的号碼,卻聽到機械的女聲不帶感情地宣告他打了一個空号。

安醇拿着手機愣了好久,直到手機被胡清波搶過去才遲疑地看了他一眼。

胡清波安慰道“我有她朋友的電話号碼,你先等會,别急。”

胡清波邊打電話邊往台階下走,安醇踉跄地追了幾步,看到胡清波低頭看了看手機屏幕,似乎覺得奇怪,然後繼續放到耳邊,最後拉開車門坐到副駕駛上。

安醇頓時明白了什麽,捂着心口一步一步下台階,眼中迷茫着天崩地陷般無處可逃的絕望。

安德見他腳步已經不穩,緊走兩步拉住安醇剛想安慰幾句,安醇卻腳下一滑,直愣愣地順着台階溜下去了。

走自然不如滾得快,安德一步跨下三個台階時,安醇已經平安着陸了。安醇坐在地上也不知道自己爬起來,隻是看着副駕駛上的胡清波,一言不發。

安德把安醇扶起來,焦急地摸摸胳膊看看腿,最後捧着他的臉緊張地問他有沒有磕到哪裏。

安醇擡眼看安德,眼淚嘩嘩地流下。

他把臉埋在滿是灰土的手掌中,嗚嗚地哭道“她真得不要我了,她真得走了,都沒跟我告别。”

胡清波連打好幾個電話都被挂斷了,最後隻好無計可施地下車。安德向他投來詢問的目光,胡清波皺眉搖頭,聽着安醇像個受傷小動物似的嗚咽出聲,心裏陣陣發酸。可安德卻明顯松了一口氣,拍拍安醇的肩膀哄他回家。

夏燃終于走了,走得無影無蹤,這下子安醇就能好好養病了。安德很樂觀地想着。安醇的傷心是暫時的,早晚有一天他會想明白夏燃隻是他生命裏微不足道的過客,大把美好的未來在等待着他。隻要他好好治病,養好身體……

然而這是不可能的,中午安德就發現自己高興得太早了,因爲安醇一回到家就把自己關到卧室裏,還把門反鎖上了。

安德在外面拍了很久的門,苦苦哀求了半天,安醇也不爲所動,他怒極的情況下,直接三腳兩腳把門鎖踹開,沖了進去。

卧室裏照舊昏黑不通風,隻有牆角亮着一盞台燈。

安醇倚着書架坐在地上,身邊散落了十幾張畫紙,毫無疑問上面的主角全是夏燃。她高興的,不耐煩的,吃東西的,生氣的,每種形象都鮮活逼真,就好像這人還陰魂不散地圍在安醇身邊似的。

安德一看那些畫,頭皮頓時就炸起來,他搶過安醇正在畫的紙,高舉在空中,聲音都顫抖了“安醇,哥哥求你,忘了她,好好治病。”

安醇的手還保持着要落筆的姿勢,他的表情并沒有臆想中的激動,反而顯得無喜無悲的,淡淡地問了一句“我再也見不到她了,對嗎?”

安德一愣,繼而狠下心道“我希望她永遠不要再出現。”

安醇看着筆尖,手終于緩緩放下了,洩了氣似的,臉龐迅速蒙上一層灰敗的顔色。這種變化是迅速而驚人,就好像趕考的書生被攔路的妖精一口吸幹了陽氣,來不及做出反應,事情已經無法挽回。

安醇聲若遊絲地摸着自己的胃說“哥哥,對不起。”

安德惶然地望着他,喃喃道“别跟我說對不起,我希望你開心,健康,這隻是一件小事,過些天就好了,哥哥帶你出門看花看世界,别傷心……”

“哥哥,我沒法陪你了,我現在好累。我騙了你,其實我的胃好疼啊,已經吃不下東西了,讓安出來想想辦法好不好,我堅持不了,真得好疼。心口也好疼,不知道怎麽回事。”

“不安醇!你别吓我!”安德緊緊地抓住安醇的手,卻發現他的手涼的像是冬月裏凍了三尺的冰塊,碰一下能讓人渾身都涼下來。

“對不起安,替我道歉,又要麻煩他了。要是他不願意,就讓我們一直睡着好不好?哥哥,對不起,我這次可能要睡很久,醒的時候很傷心……”

“不安醇别睡,别睡!”

……

夏燃的老家在五河縣的東南角,是一大片獨門獨院的平房,隔着一條街一條馬路,另一邊就和村子接壤,屬于村縣結合地帶。

縣中心已經建起了十層以上的高樓,這裏卻還一點動靜都沒有,原因爲他,拆遷補償款談不攏,遍地都是釘子戶。

夏燃本來以爲自己重新站在家門口的時候,心情一定非常激動,可真看到那扇鏽迹斑斑的紅色大門時,她發現自己的心情平靜得像是一汪死水,連推門的都沒有。

“你走了以後,他們來翻了好幾回,裏面很亂,唉。”

大門上自然沒鎖,郝叔一邊歎氣一邊替她推開了門,夏燃木然地望進門内,見裏面果然很亂,能看出确實被人翻得不輕,連院子裏的土和磚都翻了一個遍,三十多平的小院子竟然找不出一處平整的地方。

齊膝高的荒草鋪了滿地,草根下有嫩綠新芽冒出來,遠遠看去,說不上破敗還是新生。

前些天五河剛剛下過雨,有幾個土坑裏積了不少水,不知名的小飛蟲在上面嗡嗡亂飛着,蚯蚓在土裏鑽來鑽去,院牆上生着苔藓,小院裏俨然自成一套生态系統。

三間瓦房呆滞地矗立在院子後面,門窗幾乎都沒有了,不用布景不用音樂就是天然的恐怖片現場。

夏燃捧着奶奶的骨灰盒一步踏進院内,不巧,正好踩了一腳狗屎。

她低頭一看,不怒反笑。隻是眼中沒有一絲笑意,裏面幽深晦暗,就如同深不見底的深淵。

她慢條斯理地把鞋子揩幹淨,一步一步,踏過荒草和水坑,步履堅定地往前走。

“夏燃你等等!”郝叔趕忙追上去,“裏面太亂了,你先去我家待會吧。我回去拿東西平整一下。”

“那可不成。郝叔,我奶奶還在這裏呢。”

夏燃對着郝叔笑笑,繼續往前走。

屋門隻剩下一扇,另一扇撲在地上,碎成了好幾截。因爲多年無人居住也無人打理,屋内陰森森的,潮氣很重,屋裏的石灰地面倒是保住了,但是所有的家具都不在原位,東倒西歪地堆在了牆角,老鼠在一件毛衣底下搭了窩,粉嫩的小老鼠們聽到動靜吓得到處亂竄,吱呀亂叫着。

夏燃猛地一跺腳,踩住一隻路過小老鼠,狠狠地一碾,老鼠發出瀕死的慘叫,但幾秒鍾後就沒了聲息。

郝叔驚得長大了嘴,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郝良才正在院子裏拔草,聽到動靜也蹬蹬地跑進來了,一看到這個場面,也有些愕然。

夏燃環顧四周,隻見桌椅倒斜,木頭的東西不少都被蟲子蛀蝕了,裏裏外外地轉了幾圈都沒找到一個像樣的地方擺放骨灰盒。

她十分遺憾地俯身對背包裏的骨灰盒說“奶奶,家裏挺亂的,您先在院子裏歇個腳,我打掃打掃再接您進屋。”

她的語氣因爲輕緩而顯得多情,垂首側目的時候,發頂、額頭、鼻尖、嘴唇和下颌勾連出流暢姣好的曲線,看起來俊俏又溫柔。

郝叔心裏很不是滋味,因爲這個側顔他太熟悉了,和他死了多年的發小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連性格都像。

她找到一張桌子放到院子裏,打算暫放骨灰盒,可那桌子的腿被人摔斷了,斷的地方在暗處,把骨灰盒放上去桌子才被壓塌,多虧夏燃眼疾手快,骨灰盒才沒掉在坑裏。

郝叔吓得心都快從嗓子眼裏跳出來了,見夏燃接住了,才一抹汗走上前來,打算跟她商量商量喪禮怎麽辦,是從簡還是從簡。

待他走進了再看,卻發現夏燃還是那副溫溫柔柔的樣子,看不出生氣。轉身進屋找出一把椅子,确定它還算穩當再把骨灰盒放上去。

郝叔心裏咯噔一聲,心說不好,夏燃這是憋着恨呢。

夏燃肯定不是個脾氣好的人,要不然當時也不能鎮住半個縣的流氓混混。她有仇必報,出手狠辣,但同時能屈能伸,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跟誰關系都能過得去。要不是最後她自己跟他們鬧翻了,可能早就因爲流氓工作做得太出色而被捕入獄了。

退一萬步說,就算是個修身養性半輩子的人見到自己家被糟蹋成這個樣子,也得氣得升天。可她面上一點不顯,那就是有了别的計較。

郝叔當即把在路上準備的那一套說辭咽了回去,揣着手跟她說了一遍她家裏可能還在的親戚,夏燃一邊扶桌子搭床,一邊暗暗在心裏記下這些人的名字,最後大手一揮,灑脫地說“都聯系一下吧,我得熱熱鬧鬧地把奶奶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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