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齊飛的父親性格溫和,這一直是大家公認的一個事實。林浩對此自然亦是深有體會。他記得有一次,在齊飛家蹭飯,齊飛的媽媽當天不知道因爲什麽跟齊飛的大哥生氣了,齊飛爸爸勸了幾句,但雙方似乎并沒有消氣,争吵之中,不知是誰失手将一盤椒鹽豆芽全部扣在了齊飛爸爸的身上。
一看這情景,當時林浩吓壞了。因爲他爸爸就最讨厭在飯桌上吵架,那次就因爲讨論一件很小的事兒,林浩媽媽跟爸爸發生了口角,最後是徹底鬧了個天翻地覆才罷休。所以看到眼下齊飛爸爸竟然被這樣無辜扣了一身的椒鹽豆芽,林浩就想,即便是性格再溫和,這也免不了要發生些沖突了。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齊飛爸爸卻并沒有生氣。因爲椒鹽豆芽一直是齊飛的最愛,這時齊飛也是并未受媽媽和大哥之間争吵的影響,三下五除二地就迅速将盤中所剩不多的豆芽趕緊夾到了自己碗裏。吃完後,他似乎還明顯有些意猶未盡,而齊飛爸爸看到齊飛的這份意猶未盡後,就默默地把臉上的豆芽一點一點小心取了下來,都放進了齊飛的碗中。
終于這一幕,讓一直氣鼓鼓的齊飛媽媽和大哥,也是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而原先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也就随之不翼而飛了。
這件事,林浩一直記得。而這,或許也就是爲什麽雖然知道齊飛其實是挺愛占他的便宜的,但林浩卻還是喜歡跟齊飛一起玩,喜歡去齊飛家的重要原因。
後來齊飛和林浩兩人都認識的另一個朋友搞了個樂隊,因爲知道林浩從小就是學樂器的,所以就把他叫上了。而齊飛也想加入,所以就借用林浩的樂器,沒日沒夜地學習演奏技巧。過了一段時間,偶爾樂隊有人缺席,也就會讓齊飛上來頂一頂了。
但介紹林浩加入樂隊的那位朋友,似乎不太喜歡齊飛,就因爲感覺他有些喜歡占小便宜什麽的。這确實是齊飛的一個特點。其實早在還跟阿燦在一起時,阿燦就曾跟小莺提到過齊飛的這一點。但當時因爲各種原因,關于阿燦對齊飛的所有評價,小莺總是不自覺地會在心裏打個折扣。
不知道因爲什麽,小莺感覺自己是挺喜歡跟齊飛待在一起的。而彼此間的這份親近,小莺知道,其實是無關乎風月的,隻是因爲感覺齊飛性情溫和,不會對人有那麽多挑剔,有種平等的感覺。但當時阿燦卻似乎對此一直有些誤會。想來也能理解,一旦你來到了娛樂城這種地方,雖然有些東西已經說的很明白了,但總還是有人難免會誤會,覺得不把簡單的事情弄得複雜一些,好像都說不過去一樣。所以有時小莺就會想,或許正是因爲這個,尹虹才選擇了離開吧。
可是能離開這裏,卻離不開這個塵世啊。隻不過人生,每一階段都有它的意義吧,而每一個人,小莺覺得,就像尹虹說的,一方面是知所取舍,一方面是找到讓心得到滿足安放的一個所在,應該都是會增強幸福感的吧。而就後一點而言,或許恰如這大自然裏,對一棵蘋果樹來講,能結出飽滿甘甜的蘋果,是讓它可以得到滿足的;對一棵橄榄樹來講,能結出可以榨油的橄榄,是會讓它感受到自己存在的價值;對一株葡萄藤來講,能結出累累的葡萄,釀出甘冽的葡萄酒,是它覺得自己的意義所在,大家在自己各自喜歡的領域,盡着自己的本分,豐富着這個美妙的世界,确實是一件既智慧,又蒙福的美事。所以,盡管蘋果樹跟葡萄藤或許有所不同,彼此間有無法完全互相理解的地方,但又有什麽關系呢?各盡其能,各得所償,彼此尊重,就會真正其樂融融。而這自然界中,想來最不開心的可能就是荊棘了,因爲其整日所想,總是更多占取,故而有種難言的龌龊猙獰之感,所以最終難免淪爲了火堆中的一團灰燼。
而就當時在娛樂城表演的這個樂隊中的成員來講,也是雖各有不同——林浩是比較早就離開了樂隊,後來又離開了家鄉,去了外地闖蕩,跟大家基本沒什麽聯系了,其他人也是各有各的出路,不過那段時間,因爲真心願意互助配合,大家還是挺開心的。不過在林浩離開後,跟小莺一直還有聯系的,主要就是齊飛了。
其實在宋琦榮出現前,小莺就隐約有些察覺,齊飛大概會選擇的人生之路,究竟是怎樣的。宋琦榮五官算中上等,身材停均,年紀比齊飛要大上一些。那時她在單位辦了停薪留職,然後開了一家電器的專賣店,生意做的是風生水起。
因爲比較忙,有時她就會讓自己的丈夫幫忙看店。當時宋琦榮的丈夫還是在單位上着班的。但因爲工作内容主要就是監控某些器械的運轉,所以大家班上都不太認真,基本是下班時全力幹些别的,或是瘋玩,然後上班補覺休息。
那天因爲打了一整晚的牌,宋琦榮的丈夫在第二天上班,不知不覺就睡着了,後來一頭載到了運轉着的傳輸帶上,受了工傷。送到醫院時,已經是沒氣了。
而宋琦榮這邊,後來就專門雇了一個人來看店。說來也巧,雇的這個人,正好是齊飛的同學。于是,那次齊飛去專賣店找這位同學時,就這樣跟宋琦榮偶遇了。
彼此間閑談了幾句後,宋琦榮得知齊飛在娛樂城有演出,立即表現出了很有興趣的樣子。
“有客戶說談生意就是想找個能看看演出,喝喝酒的地方,比較有感覺。對了,你們那消費高不高?”宋琦榮馬上向齊飛問起了關于娛樂城的一些情況。
聽齊飛大緻說了一下後,沒幾天,宋琦榮就果然帶着某些客戶出現在了娛樂城中。那是小莺第一次看到齊飛口中的這位宋琦榮。而且憑着自己對齊飛的了解,從齊飛望向宋琦榮的眼神,還有說話的神情,小莺就知道,這可能是齊飛的菜。
因爲彼此都知道,兩人間的關系無關乎風月,所以有時小莺就會把自己的一些心事毫不隐瞞地向齊飛傾訴,而齊飛也會跟小莺講些自己的小秘密之類。所以小莺就曾聽齊飛講過,他覺得對方是個很有魅力的女人。
本來宋琦榮還隻是跟客人談生意時會來這裏,後來因爲感覺這兒氛圍确實還是不錯,所以隻要得空,她自己一個人也會來這裏喝喝酒,看看演出什麽的。即便有時齊飛不在,也還是會來。
認識宋琦榮的人都知道,她有一個特點,就是每次一喝醉,總是喜歡給别人打電話。而就在宋琦榮來娛樂城的次數開始越來越多之後,每次接到她喝醉後所打電話最多的人,就是齊飛。
“齊飛,過來接我!”每次接到宋琦榮的此種電話,基本齊飛聽到電話那頭抛出的最後一句,都是這個。
“哎,你說她什麽意思啊?總是讓我去接她——”齊飛後來曾跟小莺聊過好幾次這事兒。
“她什麽意思歸她什麽意思。關鍵是你想去接她嗎?”因爲聽娛樂城的人講過,宋琦榮似乎也曾打給過别人,所以小莺感覺自己确實也不知道其心裏想的是什麽。所以,隻能将這個山芋重新遞給齊飛自己決定了。
而那時,靠着在各處的演出積攢下的錢,齊飛正好剛買了一輛摩托。娛樂城的人知道齊飛給自己買了輛摩托後,就曾笑着說,其實這輛摩托,像咱們這樣他周圍的人,基本都多少有所貢獻啊。
小莺明白,這話是沖着齊飛愛占别人便宜這點說的。的确,齊飛平時總是愛占個小便宜什麽的,省下的,就會給自己冷不丁添個大件。而在某種程度上,宋琦榮卻恰恰又是屬于願意讓身邊的人不時占些便宜的人,所以,盡管不是特别明白宋琦榮每次打電話讓自己去接她,到底幾個意思?但最終齊飛還都是會開着他那輛新買的摩托,準時赴約的。
日子一長,娛樂城的人有時就會忍不住拿齊飛和宋琦榮開開玩笑。每次遇到這種情況,宋琦榮就總會說:“别瞎開玩笑,這是我弟。”說完,還要沖齊飛再嚷嚷上一句:“快叫姐!”
所以,确實是很難說清當時兩人究竟是怎樣一種情況,不過跟所有的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一樣,因着彼此一直存在着某種需要,所以才會這樣聯結着,這确實是不争的事實。
隻是,娛樂城裏類似這樣的事兒,基本每天都在上演,因此,談論歸談論,誰也不會當真,因爲知道變化很快,水份亦是很大。這一潮過後,後面不知多少潮頭,一波一波趕着往上湧呢。
而那段時間,因爲空閑的時間相對是比較多的,所以有時小莺會不時回想梳理下自己來娛樂城之後的這些日子所經曆和感受的那些,然後漸漸就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就是這裏跟其他地方其實區别也沒那麽大,但有一點,就是潮流的更疊,人員的換代,似乎比别的地方更快,更讓人目不暇接而已。
就像阿蓉的埃及豔後妝似乎還剛剛開始引起關注,小白鼠阿丹的可愛小虎牙好像就迫不及待登場了;這邊阿蓉家鄉的桔子才剛紅了沒幾天,那邊小莺就開始登台獻唱了;然後“深水炸彈”亦是剛火爆了沒幾天,就“爆”出了點事兒,由是“甜蜜清香砸泡”開始登場;可這邊有關酒的事兒還沒完全搞清,那邊“黑舞廳”就又開張了……
而當每一波潮流襲來時,看着那勢不可擋,氣勢洶洶的姿态,其中很多人不免沉浸其中,以爲這就是永遠的現實,殊不知,如果你看過足夠多的浪潮,不難發現,其實可能下一秒,這就會被下一個浪潮掩埋,從而蹤迹全無。
浮世繪。想着來到娛樂城後所經曆的這諸多人和事,小莺有時難免會有種感覺,就是這小小的娛樂城,或許就像一個小小的浮世繪,裏面形色的人,你方唱罷我登場,變化,雜糅,多元,但同時卻又神奇地蘊含着隐而不顯,很難描述,但又确實存在的某種單一和不變。就像那條你的腳無法兩次踏入的嚴格意義上的同一條河流;但與此同時,又像不管河流如何變化,是熱化成水蒸氣,抑或凍固爲冰,它裏面的水分子,依然是氫二氧一的結構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