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您怎麽看潮流這玩意兒?”雖然天氣有些陰冷,但這天午飯後,爲了消消食,小田還是拉上了主任,一塊去社裏樓下的那塊綠化帶散了散步。
雖說是散步,但主任和小田都知道,因着很久沒在一起聊天了,今天正好新聞不多,所以可以借機多散一會兒步,然後順便聊聊。才剛走了兩步,結合着最近在協會跟小莺聊的時候涉及的一些東西,小田才剛開口向主任抛出了關于“潮流”的問題,就迎頭碰上了飯後也下來遛彎的文緻遠。
認出面前緩緩走來的兩個人竟然是主任和小田,文緻遠頓時一臉興奮的表情。
“這麽冷,你們還下來遛彎兒,看來跟我一樣,都不是一般人呐。”文緻遠此時咧開了嘴,一邊笑着,一邊沖着還有段距離的主任和小田揮了揮手,大聲說。
“前面誰啊?文記者嗎?”主任聽到聲音,好奇地伸頭張望了下。
“還能是誰?典型的某位同事的說話風格。怎麽哪兒都有他。”小田似乎對前面來者究竟爲何人,一點都沒有懷疑就做出了判斷。
說着,文緻遠就來到了主任和小田的面前。
“你們聊啥呢?說來聽聽呗。”文緻遠笑嘻嘻看着主任和小田,明顯是有點想加入進來。
主任和小田對視了一眼。
“反正這會兒也是休息時間。帶不帶他玩,小田,你說了算。”主任看着小田,臉上一副願将眼下的文緻遠,全然交由其處置的信任表情。
“哇,主任,這稱得上是我入社這麽久,聽到的最讓我覺得揚眉吐氣的一句話了。哈哈,看來雖然時光如梭,歲月流逝,很多東西卻如璀璨的鑽石,從來就沒有褪色過啊。就比如主任您的英明!”
聽聞主任這話,小田頓時一臉驚喜回應。長時間跟社裏的人混在一起,眼下的小田似乎比以前明顯活躍了不少啊。而等回應完,小田又瞟了文緻遠一眼,臉上還帶着某種特定的,很難言說的神情。這種神情,就讓文緻遠莫名聯想起了電影中的人物發出“哼—哼—哼—”的幸災樂禍壞笑時的橋段和畫面。
瞬間感覺被眼前的這兩位女士弄得似乎有些走神,文緻遠趕緊下意識地搖了搖頭,用力張合了幾下眼睛,這才好像有點緩過了點神。
“主任——,這事兒您,三思啊——!還有你,小田,溜須拍馬也弄點原創行不行,有本事别學我!”果然,文記者這一緩過神來,馬上就恢複了某些特有秉性,立即進入狀态,又是帶着那一臉不知因何而來的熟悉的悲憤表情,左右開弓起來。看來此人求生欲還真不是一般的強!
“不能不學呀,因爲就溜須拍馬這方面的本事來說,确實是追不上文記者。甘拜下風,當然要學着點了。”小田邊說,邊躬身屈膝朝文緻遠做了個或許大概可以理解爲表達“甘拜下風”意思的動作。
“小田你,怎麽說我也是你的頭兒——”總在小田面前喜歡以“頭兒”自居的文緻遠,面對屬下的此種挑釁,似乎難免有些瀕臨要失态的邊緣了。
“行啦,文緻遠。出來混,總歸是要還的。如果不是看你以前動不動就在那兒上蹿下跳,總喜歡在小田面前頤指氣使,這會兒也不會讓小田來決定帶不帶你玩。小田這是逗你呢。其實剛下樓的時候,我們還說呢,如果能碰上你就好了,畢竟聊的是主要你在負責的内容。”這時主任及時插話,将文緻遠從貌似頻臨失态的邊緣,拉了回來。
“還是主任厚道啊。哎呀,這小心髒,都快被你們蹂躏透了——”文緻遠一看風向有變,立即一邊拍着心髒的部位,一邊毫不猶疑地拿起裝可憐賣乖這一武器,掙紮着試圖多少扳回一點。
“适可而止吧,文緻遠,還來勁了不是。言歸正傳啊。對了,誰先說,關于潮流這個問題?”一看文緻遠這樣,主任也是毫不遲疑地見招拆招,再次使出了在田家莊曾使用過的,将某人自以爲高明的小九九“及時扼殺于萌芽階段”這一策略。
經主任這麽一番撥亂反正後,那天三人聊得似乎還是挺有成效的。說來也巧,這天三人剛聊過,第二天文緻遠跟小田去協會,見小莺時,小莺當天跟他們講述的内容,似乎跟這天中午三人聊的,無意之間有某些應和之處。
所以,這天聽小莺講過她的某些往事後,晚上回到家,文緻遠就感覺有些内容在其腦海中,久久無法消散。是啊,潮流!人這一生,真是不知要經曆多少形色潮流,體驗多少潮起潮落啊!而面對一波波翻湧而起的各式各樣的浪潮,在其面前顯得無比弱小的一個個的個體,恰如小莺,恰如小田,恰如自己,恰如每一個芸芸衆生,各自的命運,究竟跟這浪潮存在着多大關聯呢?而面對這些浪潮,一個個看似如此弱小的個體,究竟有沒有做出選擇的可能呢?更重要的是,如果真的可以選擇,那又應該怎樣去選擇呢?
其實當初選擇離開家鄉,來到這座沿海城市,成爲一個打工妹時,小莺并未意識到什麽潮流之類的。隻是因爲上了高中後,覺得自己的成績不算太好,考上大學基本沒戲,而當時村上跟自己年齡相近的人,如果覺得上大學沒戲的話,一般都是會選擇外出打工,所以很自然的,她也就選擇了這條路。
當然,她也是可以選擇留在家裏務農。其實如果沒有出現那件事情,對小莺而言,即便是出去打工,幹上一段時間,視具體情況,如果覺得回家鄉好,她覺得也是可以回家鄉的。
但就在小莺高二那年,一直在外打工的父母,抽空回了趟家,辦理了離婚。母親後來就帶着弟弟獨自離開了。家裏就剩下父親,奶奶和她。
那段時間對小莺而言,是在一片完全混亂的狀态中度過的。其實本來她的成績還是算不錯,但就在發生了這件事兒後,她的成績開始出現直線下滑。然後,就似乎再也無心上學了。
說來在此之前的很長一段時間,一方面是因着要供給小莺和弟弟上學,另一方面,也是想給自家起一座新樓房,實際上小莺父母一直就在外面打工賺錢,有時過年也不回家,因爲過年期間加班費很高。
所以很長一段時間,小莺就是跟着奶奶和弟弟一起生活的。但盡管是這樣,對小莺來講,家,依然是完整存在的,因爲知道父母雖然眼下暫時跟自己隔離,生活在一個遙遠的未知之地,但終歸會回來的。
但父母親離婚,母親帶着弟弟離開了這個家,這似乎就完全是另外一種性質的事情了。他們究竟是因爲什麽原因選擇離婚呢?而那段時間,父親的情緒一直很低落,并不願提及這件事,所以後來還是從當時跟父母一起外出打工的村民那裏,小莺了解了一些大緻情況。
當初父親和母親一起出去打工,本來兩人是在一個廠子裏的。但做了一段時間,母親感覺工作強度實在太大,所以就想換一個相對輕松一些的。後經人介紹,知道一家正好在找保姆,于是母親去試了下,之後就搬去了那家,成了一位全職保姆。
當時小莺母親的工作主要是照顧那家的鳏居老人。老人的老伴幾年前去世了,而子女又都很忙,平時根本沒時間精力來照顧。其實這種老人,在東苑這樣的城市中,是很多的。本來老人一人生活習慣了,是不願找人來家裏伺候自己的,但那次在衛生間摔了一跤,一兩個小時躺在冰冷的瓷磚地上都沒能爬起來,然後就大病了一場,在醫院住了相當一段時間。
住院期間,兒女爲了照顧,頗是費了不少周折。所以此後,爲了大家都能省心點,就還是說服老人找了個保姆。當時小莺母親在這家幹的還是算順心的。因爲一般一個鳏居老人,除非性情特别怪異的,都是不太會怎麽爲難别人的。而且就這麽一個老人需要照料,所以平時除了做做飯,打掃打掃衛生,就養生保健方面幫助老人打理一下,基本就沒什麽事兒了。因爲工作相對比較輕松,也沒什麽太多管束,所以小莺母親這一幹,就是好幾年。
起初,小莺父親跟母親還不定時會見見面,一塊吃吃飯,聊聊各自的近況什麽的。但後來,見面的次數就越來越少了。每次小莺父親提出見面,小莺母親總是推脫說有事兒什麽的。再後來,關于小莺母親跟那位鳏居老人的一些風言風語就開始流傳出來了。
而對于這些風言風語,小莺父親本來是怎麽都不相信的。直到一位當時跟小莺的父母親一起出來打工的老鄉,提醒了小莺父親一件事情,這才讓他覺得或許這些風言風語,并不是空穴來風。
25.
說到老鄉提醒小莺父親的這件事,就不得不提起一個人了。這個人,就是小莺的外婆。
在小莺的印象中,自己好像從小就有點畏懼外婆。雖然當時外婆也是在鄉下,跟小莺家離得不遠,但每次去外婆家,小莺總感覺外婆家跟别人家似乎有些不一樣,所以總多少有些怵意。。
她也不知道自己這份怵意是從何而來,或許是因着外婆家裏無法準确描述,但又确實存在的某種氛圍;又或許是因爲外婆總喜歡對人進行各種挑剔的作風;再或者,可能就是外婆跟母親之間存在的那種異常糾結的母女關系了——對母親而言,一直以來,她似乎都是極度渴望得到外婆肯定,但卻又不想被其控制;而外婆卻似乎總想控制母親,但又不願給其母親想得到的那種肯定。于是,年複一年,日複一日,外婆和母親,就在這種較量中,關系時而緩和,時而惡化,并由此還潛移默化地輻射影響着周圍的人。
在小莺的印象中,圍繞外婆而産生的不自在和懼怕有很多。且說一件。小莺記得,每次去外婆家,進門前,外婆總是會拿出一條毛巾對來者進行一遍全身的抽打。說是爲了除塵,但每次抽完,都會讓小莺有種無處躲藏,劈頭蓋臉,眼冒金星的感覺,有種莫名受了一頓刑罰的不良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