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玉君的眉眼間多了一分柔情,攜着他的小姑娘漸行漸遠。
有些妖怪們仍不死心的試圖接着找下去,他們還沒來得及将這一想法付諸于實踐,殷九就用簡短的話語制止了他們。
“何必非要每個故事都有個結局?這樣也沒什麽不好的,鲛皇永遠都是他的過去,何卿卿才是那個屬于他的未來。”
殷九說罷擡手撤去結界,外面已是晚霞漫天。
他執起蘇清婉的手回了樂齋。
溫玉君回去的路上都沒有說什麽話,而何卿卿與紅葉也不敢去打擾他,隻是一左一右的陪在他身邊,亦步亦趨的跟着,他們不是不想勸慰,可他們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
紅葉踟蹰着:“公子……”
“行啦,你也累了一天了,洗洗歇着吧。”何卿卿推着他往院子裏走,也不忘對着溫玉君說道,“公子,你也……”
何卿卿的話被她咕噜噜的肚子叫打斷了。
溫玉君一愣,他修爲高深,一日三餐對他并非必須,而紅葉也是個從不會餓着自己的妖怪,所以他都忘記了,何卿卿在海中奔波一個下午,也是會肚子餓的。而且,他的小姑娘到現在還穿着髒兮兮的衣服,自己甚至還冷落了她一路。
“先去沐浴,我給你做些吃食。”溫玉君撫着她的臉頰,見何卿卿羞澀的低下頭,他眼中深不見底的黑暗終于興起波瀾。
紅葉洗完澡趴在房頂思考妖生的時候,正看到沐浴之後的何卿卿往溫玉君的院子裏走,他吸了吸鼻子,吃個飯還要特意跑到對方的房間,小畫眉真粘人。原本不喜歡何卿卿總與公子黏着,可是今天他無比希望何卿卿能陪着溫玉君。
于是紅葉釋放出了妖力,警告着各路妖魔不要接近宅邸。
要是小畫眉的話,一定會有辦法讓公子開心起來的。
在此之前,誰都不可以打攪到他們。
溫玉君做飯的時候,無妖就跑進來告訴他此事。
滅了竈台下的火,溫玉君端着飯菜走去了自己的房間。
他的小姑娘想要搞什麽花樣?
何卿卿沒有關上房門,所以溫玉君很輕易地就能看到撐手坐在軟榻上挑燈花的何卿卿。他的小姑娘貪涼快,穿得睡袍料子很薄,雖不至于清透,但此時繡了虞美人暗紋的素白的睡袍上沾了頭發上的水珠,勾勒着她玲珑有緻的身材。
“公子。”何卿卿百無聊賴之際見到自家愛人,立刻激動的跑了過來,要不是溫玉君手裏還端着飯菜,她就抱上去了。
溫玉君垂眸看着她赤着的雙足,一頓,用妖力将飯菜放到桌子上,然後微微俯身,攔腰抱起了她放到軟榻上。
何卿卿并不意外溫玉君知道她到了這裏,這個宅邸中,但凡溫玉君想知道的事,都不會是秘密,他是這裏毋庸置疑的主人,何卿卿笑顔嬌美:“公子,我想和你一起吃晚飯。”
溫玉君訓責的話到了嘴邊又換了一句:“嗯,吃飯。”
何卿卿才吃了兩口就放下了筷子,一臉故作爲難的說道:“我累了,拿不動筷子了。要公子喂我吃才可以。”
溫玉君二話不說地坐到她旁邊,伺候着他家小姑娘。
“哇,公子,湯裏面有玫瑰香。”
溫玉君微微揚了揚眉梢,他并不曾放玫瑰花瓣進去調味。
何卿卿撒着嬌:“公子你嘗嘗嘛,真的有呀。”
溫玉君半信半疑的嘗了一勺:“沒有。”
何卿卿突然湊過去吻着他。
溫玉君微怔,繼而摟着她溫柔的回應,小姑娘過于不安了。
“還是沒有玫瑰香。”溫玉君指尖點着她的唇瓣道,“但是很甜。”
何卿卿雙眸輕轉了幾圈,微笑道:“我懂了,那一定是公子吻得不夠多,公子不如多親幾次試試,真的會有玫瑰香呀。”
最後何卿卿如願以償的被吻得暈頭暈腦。
待吃飽喝足,何卿卿花費了平時兩頓飯的時間。
溫玉君将桌子清理幹淨,卻見何卿卿躺在了軟榻上。
何卿卿看着他道:“公子,你也快去沐浴吧。”
她顯然并沒有就此離開的打算。
實際上何卿卿也真不打算走,她來都來了,就沒想着離開。
溫玉君靜靜地看了她許久,他明白何卿卿的意思,卻沒有說什麽話來制止,他拿出一套睡袍,徑自去沐浴。
這就是默許了吧,何卿卿見此小小的松了口氣,她在軟榻上滾了兩圈,深吸一口氣跑到了溫玉君的床上躺了下去。
溫玉君的床頭還懸挂着精巧美麗的宗樂鈴,何卿卿看了片刻就将它取下來放在手裏觀察着,爲什麽沒有呢?
手指搭在上面,還能感受到溫暖的觸感,依稀還能想象出當時鲛皇是如何珍惜它的,這般清越的聲音,才配得上鲛皇的樂聲吧。鲛皇一定也是個和公子一樣溫柔的妖怪。
而溫玉君直到将身體浸泡在溫泉裏,都沒能想通自己爲何要縱容何卿卿留下來。他仰頭看着星空,自己這是怎麽了?
等溫玉君想清楚回到卧房,他掀開層層紗幔珠簾來到床畔,附身摸着何卿卿的發絲溫聲問道:“想什麽呢?”
他的小姑娘似乎不開心。
何卿卿擡手把宗樂鈴放回去,坐起來拉着溫玉君上床。
我的公子啊,我不開心是因爲你不高興呀。
你看你不哭不鬧,是不是因爲你已經心如死灰?
雖然你什麽都沒有說,但是我是知道的,你真的很難過。
“公子,你可以陪我睡嗎?我不想自己睡了,一隻妖睡覺實在是太冷了,我會冷到睡不着的。”何卿卿說道,“而且我今天特别不開心,需要公子一直哄着我才行。不哄我就鬧。”
何卿卿理直氣壯的表露着自己的心思,絲毫扭捏的之情都沒有,她抱着溫玉君的腰身,撇着嘴望着他。
她很不乖巧地在朝着一個比她更難過的人尋求安慰。
而溫玉君壓抑的情緒卻借由何卿卿的言行,得以傾洩,他的小姑娘在代替他發洩着那些負面的糟糕情緒。
何卿卿黏着他:“公子,你要哄着我呀。”
小姑娘極其笨拙的拍着他的脊背,像在提醒,又像在安慰。
溫玉君好長時間都沒有做出什麽動作,他的内心從最初的波瀾起伏再到一種奇異的平和,他輕聲道:“卿卿,别擔心。”
“公子這麽厲害,當然不需要我擔心了,我知道的,畢竟我是一隻如此機智的小畫眉。”何卿卿讨好的眨着眼,而溫玉君雖然沒有露出惬意之色,但他眼底萦繞的郁結之氣散了。
溫玉君将何卿卿安置在床内,然後拉過旁邊的被子蓋在彼此身上,他熄滅了最後一盞燈燭:“好了,卿卿,你該睡了。”
何卿卿就鑽進他的懷中,枕着他的胳膊,又湊過去親吻着他的臉頰,說道:“公子抱着我睡嘛,不然我會冷的。”
溫玉君依言摟着她,與她交換了一個纏綿的吻,察覺到她的瑟縮,溫玉君柔聲道:“放心,我不會做什麽出格的事。”
精力耗盡的何卿卿老老實實地躺在他身旁。
溫玉君的呼吸聲就在她的耳畔,黑夜中格外明顯。
“公子?”
“我在。”
簡短的對話之後,溫玉君将頭埋進了何卿卿的發絲間,似乎在遮掩着自己的神情,懷中嬌軟溫熱的小姑娘驅散了他心頭的寒意,他聲音有些低沉,像是感傷:“我以前也考慮過,要是宗樂鈴内沒有鲛兒的殘魂,我又該做什麽。”
“可我考慮到最後的結果,就是對這件事的未知。我不知道我會怎麽做。”溫玉君低聲傾訴着他内心的茫然,“那些鲛兒的私曲兒,我原本以爲再也聽不到了。然而你卻出現了。”
“于是我就在想,我可以再給自己多一些的時間。哪怕我需要再花費數萬年,又或者數十萬年的時間,來證實我的等待是有意義的。我仍希望能給這個故事寫上一個結局。”
“公子想要做什麽,去做就好啦。反正,公子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我會一直跟着公子走下去的。”何卿卿笑得很開心,她輕聲道,“隻要天還會亮起,那麽凡事總會有着希望的。”
溫玉君不置可否,隻是将她抱得更緊了。
不久後,何卿卿蜷縮在溫玉君懷中安然熟睡。
而溫玉君默默的注視着她,徹夜未眠。
晨雞報曉,漫長的一夜總算過去了。
遠方紅日噴薄而出,紅葉抖了抖身上的露水,從房檐上飛下來,蹦蹦跳跳的跑進溫玉君的院子:“公子,天亮啦!”
何卿卿睡意朦胧的坐起來,發了一會兒呆,慢半拍的側頭對着身旁的溫玉君燦爛一笑:“早啊,公子。”
“嗯,早安。”溫玉君輕聲回道。
溫玉君讓紅葉去給何卿卿告了一天的假。
江胧依也不問緣由,收到消息後就幹脆果決的推掉了何卿卿所有的事情,叔祖父這麽多年好不容易遇到了一個願意疼着寵着的叔祖母,她怎麽會那麽不懂事的做惡人呢。
事實上她将溫玉君回來的事情隐瞞的很好,哪怕家裏的長輩都沒告訴,就怕那些腦子犯蠢的人還沒斷了給溫玉君找一個情人的可怕念頭,那些人想巴結溫玉君都快想瘋了。
可溫玉君哪裏是那種會見色起意的人呢?
貪心的人類摻和到妖怪的世界裏能有什麽好果子,安安心心的過自己的日子不好嗎?非要打叔祖父的鬼主意。
叔祖父和叔祖母純潔的愛情就交給她來守護!
被江胧依守護的何卿卿正躺在溫玉君的床上乖巧地補眠。
溫玉君看着時間,出門打算去一趟小廚房。
紅葉小尾巴一樣的跟着他。
溫玉君轉頭:“你去守着,但不能吵醒她。”
紅葉點點頭回了房間,瞅着何卿卿的睡顔,起了一絲惡作劇的心思,小畫眉也太貪睡了,都要到中午了還沒醒。
正當紅葉想做點兒什麽,突然間就感到背後一涼。
紅葉張望了一眼,就發現了他家公子的紙鶴正沾在紗幔上。
于是紅葉慫了。
何卿卿過了一會兒就醒了。
“公子呢?”何卿卿一骨碌跑下床,緊張的問道。
紅葉被問的一愣一愣的:“公子在廚房啊。”
何卿卿聽完就要往廚房沖。
“不是,你回來啊,你還沒洗漱更衣!”紅葉跟在她身後急得跳腳,嚷嚷着就追出去,這實在是太沒形象了。
今天的紅葉,也秉持着一顆老父親的心,開始了碎碎念。
紙鶴已經先一步将這邊的情況告知了溫玉君。
溫玉君将糕點擺盤,然後走出廚房。
何卿卿一路小跑着過來,正在外面努力平複急促的呼吸,她緊張的情緒直到她見到了溫玉君才徹底消失不見。
溫玉君瞧見她衣衫不整發絲淩亂的樣子,微微蹙眉,他快步走過去抱起何卿卿,随後開口道:“紅葉,去打水。”
剛跑過來的紅葉:“……”
嗯,公子說什麽就是什麽。
啊,今天看起來也是狗糧滿滿的一天呢!
何卿卿這會兒也清醒了過來,發現自己被溫玉君抱着,她耳朵紅了,喏喏的埋頭在溫玉君胸前,一大早就犯蠢,自己也實在是沒救了,啊,但願公子不要嫌棄她才好呀。
溫玉君問道:“爲什麽這麽急着過來?”
“我說了公子你不能笑我呀。”何卿卿做了心理準備道,“我就是一醒來沒見着公子,怕公子你丢下我跑了。”
溫玉君把她送回房間,在她洗漱之後,取了一套衣服讓她換上。何卿卿換好衣服坐在鏡子前,溫玉君就爲她梳發。
何卿卿從鏡子的倒影裏仔細看着溫玉君。
這個儒雅俊逸的大妖怪是她的愛人呐。
溫玉君爲她插上碧玉鎏金簪,垂眸失笑:“傻笑什麽?”
“公子好看,一見公子,我就會開心。”何卿卿大肆吹捧着,俏生生的臉上帶着誘人的绯色,“而且公子還溫柔,對我那麽好,一想到能一直這樣下去,我覺得我都能高興一輩子。”
何卿卿說罷又對着鏡子晃了晃頭:“哇,公子,這發簪真漂亮。”
“這是用西海深處孕育出的七生玉雕琢的,請的霧珩君出手設計,不過料子多,所以就分成了兩個。其中一個現在戴在紅葉的頭上,這一個一直被我收藏着。”溫玉君沒想到還有能用得上的一天,畢竟世事難料,誰知道他還會有動心的時候。
南城的霧珩君其實是一位遠近聞名的巧匠,霧珩君不但擅長鑄器,也擅長制作這些小玩意兒,頗受群妖歡迎。
七生玉。
何卿卿倒吸了一口氣,這種傳說裏面的東西如今戴在她頭上。
“公子,我覺得我的身價頓時上漲了那麽多。”何卿卿生怕語言過于幹硬,于是伸手掄了一個大圓,“我好貴啊!”
溫玉君失笑着點着她的頭:“瞎想什麽。”
何卿卿吐了吐舌頭,靈動的雙眸微眨,像是繁星在其中閃爍。
今日的何卿卿在溫玉君精心裝扮下,全身都散發着少女獨有的青春魅力,至于她的衣櫥什麽時候多了這些新衣服,反而不那麽重要了。除了溫玉君,誰還會做這些事呢?
紅葉私下認爲小畫眉像極了開屏的孔雀。
可惜雌孔雀不會開屏,而且何卿卿是隻畫眉鳥。
物種不對。
彼時的紅葉正吭哧吭哧地搬着自家公子閣樓裏面的古董玉石,一來一往的把玉石搬到外面去曬太陽。
何卿卿蹲在門前走廊欄杆上托腮看着他,沒什麽誠意的揮舞着小手帕給他加油:“已經搬了一半啦,紅葉你真棒!”
紅葉叉着腰:“小畫眉你就不能過來搭把手嗎?”
“哎呀,今天天氣真好,我該去小花圃照顧垂絲海棠了。”何卿卿帥氣的跳下欄杆落地,愉快地哼着小曲兒跑路了。
紅葉氣呼呼地盯着她的背影。
我怎麽不知道小花圃挪到了隔壁梨園的院子了?
小畫眉你這隻心機眉,是我紅葉看錯你了!
溫玉君站在窗邊看着下面的場景,嘴角漸漸浮現出一絲笑意。
何卿卿沒過多久便一臉喜色的跑了回來,一蹦三跳的上了閣樓,果然見到溫玉君還站在書架前,柔和的陽光灑落在他身上,僅僅是一個背影,何卿卿就覺得美麗極了。
溫玉君似乎看得很投入,沒有留意到何卿卿的動靜。何卿卿蹑手蹑腳地走到了溫玉君身旁,擡手蒙住了他的眼。
“卿卿,不要鬧。”溫玉君微微側頭,語氣帶了些無奈。
何卿卿松開手轉到溫玉君面前輕笑道:“公子,我回來啦。”
“這麽開心?嗯?”溫玉君将書卷放回書架。
“那當然,大家都在誇我的發簪和衣服好看呢。”何卿卿完全不覺得自己的這種刻意炫耀的行爲有什麽不妥當。
溫玉君默默移開視線,手掌卻落在何卿卿頭上揉了揉。
怎麽說呢,自家小姑娘這種洋洋得意的樣子非但不讨人厭煩,還很讨人喜歡。意外的可愛到撩動他的心湖的地步。
“小畫眉,你出名了你知道嗎?”
紅葉一溜煙的竄到閣樓的窗戶邊,舔着爪子說道。
何卿卿很淡定的回應:“我一直都很有名啊!”
名動九州皇城的當紅歌姬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