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2第198章胡三娘


老者還在驚詫時,何素已經退到了一邊,跟常風交換了眼色。本就沖在最前面的常風,馬上上前将老者制住。剛一得手,常風便見老者一咬牙,瞬時便口鼻出血倒在了地上,其他人幸存的刺客見狀也同時自盡。

何素冷眼看着,有點後悔自己忽略了刺客落網後還會來這一手,也不知是什麽人派人的,瞧着倒是很專業。

“清理了。”朱應儉冷冷下令道。

“是。”常風馬上應聲,便喚了人來把靈堂前的屍體搬走,再把地面清理一遍,打鬥時弄亂的靈堂也得重新布置……

事情雖多,都在一刻鍾之後,靈堂又恢複了整潔,該哭靈的繼續跪了下來,好像剛剛的事沒有發生過一樣。

何素适時退出了靈堂,有些爲難地看着自己身上濺到的血迹。這可怎麽辦?她就帶了這一身衣服。

“何妹妹~”魏氏遠遠地叫了她一聲,擠出在廳内暗暗打量的人群,走到何素前面,“你怎麽弄成這樣,以後少湊這樣的熱鬧。”

說着,她就拉着何素往後院走,何素不解地跟着,也不知她拉她過去做什麽,莫非她也是刺客同黨,想對她下手報仇?

走了一會兒,兩人便在一個拐角處站着,魏氏站在何素前面朝外張望了一眼,又回頭笑道:“想來府裏自會有人來尋你,站在這兒也不紮眼些。”

“尋我?”

“你難道不換衣服了?”魏氏嗔怪解釋道。

“我沒帶換洗用的衣服。”

“諾大的朱府還會缺了你一身衣服不成,你且安心站着便是。”魏氏說完,忽地又一笑,“想不到妹妹還有這樣的好身手,怕是以後朱家莊裏又要多一隻胭脂虎了。”

“又要多一隻?原先難道就有一隻嗎?”

“倒也沒有,别人誤傳的。”

“看來以後别人也要誤會我了。”何素幽幽歎道,語氣還透着幾分哀怨。

魏氏看了她一眼,又是一笑,說:“世人慣愛說些酸話編排别人,何必理會。我家夫君便從來不信這些閑話,你家肖副将可信?”

何素抿了一下唇,忍着笑意木木說道:“他一向老實,隻聽自己人說的話。”

“老實人好,我家夫君也是個老實人。”

兩人相視一笑,卻又收斂着笑意,到底現在不是笑的時候。

不一會兒,果然便有府裏的丫頭走了過來。何素認得來人是巧音,原就是徐氏身邊得用的丫頭,就是不怎麽愛說話,瞧也沒有巧枝顯眼。

巧音領着何素去換了一身衣裙,比她先前穿得還要精緻一分,又拿了一套白玉頭面讓她選戴。何素原先頭上的銀簪子沾過血已經不知被她扔在哪裏了,她戴上玉簪時還在想要不要去尋尋,畢竟也是一件銀器,後來想想還是罷了,反正已經得了賠償了。

簪子畢竟不是真的武器,她用來刺人時,自己的手上也被割傷了。巧音本就拿了傷藥來,見她手中有傷,也沒有大驚小怪的,默默替她處理了傷口。

待何素整理好從屋裏出來時,魏氏還等在門口,打量了她一眼後,便滿意地點頭。

“倒比你早些時候像樣些。”

“真的?那我倒沒有白白出力。”何素笑道。

“想不到竟是個會算的。”魏氏打趣道。

“當家婦人,這些總要會的。”

“确是如此。”

何素換好衣服回了偏廳時,偏廳裏的女眷已經不多了。本來這個時間有一些人不準備留下來用飯便打算告辭,現在又出了行刺的事,許多人也就提前走了。

朱府住不下那麽多遠客,許多人被安排住在了别處。朱應儉給朱莊主等人安排在了别院,跟朱莊主住同一個别院的,都是各山寨或郭家軍的人。何素在一衆男人中很是顯眼,尤其是她在靈堂出手過後。

有些比他們更早一天到朱府的,到了别院後,朱莊主也爲互相引見。何素隔着帷帽隻能看着大概,跟他們打個招呼。其中有一位寨主,何素也是在朱莊主介紹時才知道她是個女的。

這位胡三娘胡寨主可以說生得虎背熊腰,個子跟朱莊主一般高,腰圍卻有朱莊主兩倍粗,加上她穿着素服,梳着高高的馬尾,何素一時才沒有認出她是個女的。她跟何素見禮後,就笑着摟過她的肩。

“蕭夫人要不要到我們胡家寨來?我可以給你個二當家做做。”

“胡寨主厚愛了,我還得在家相夫教子,怕是擔不起這樣的重任。”

一聽她這般說,胡三娘不由失望地搖搖頭,歎道:“可惜了,你明明有一身好本事,何苦困在家裏做些小事,還得受男人的氣。”

“倒也沒有受氣。”何素故作羞澀道。

胡三娘也知道肯加入山寨的女子少,除了感歎幾句,卻也沒有強求。事後何素才知道胡三娘竟是嫁過人的,她因爲生得粗犷,到了花期遲遲找不好婚事,後來是鄰村有個孝子爲了給他娘籌藥費被胡三娘的哥哥知道了,見機促成了婚事。

這婚事是成了,胡三娘也嫁了過去,可是她跟她婆婆的關系卻不好。要說胡三娘很是能幹,家裏地裏的活她都拿得起,就是性子有些潑辣要強,她的婆婆倒不嫌她模樣不好,而是嫌她太過能幹在家裏說一不二,把她兒子壓了一頭。

兩人每天總得鬥幾句嘴,爲着什麽事的都有,日子久了,她婆婆嫌她時總提她生不出兒子的事。胡三娘到底跟世間小女子不同,她婆婆說她不生蛋,她就說她男人無用,倒讓她婆婆氣個仰倒。

後來國内鬧災,夫家的一個遠房表妹投奔過來,不知怎麽地就跟她男人好上了還懷了孩子。當時她婆婆很是得意,還言說要讓她兒子休了她。胡三娘也是氣極,見她男人還垂着個頭一聲不吭的沒句硬話,聽憑他老娘在前頭趕她,她便拿了鋤頭把她男人的腿給打斷了。

世間對女子本就苛待,男子怎麽打女子都無事,女子打了男子按律卻是要入獄的。夫家嚷着說要告她,還到她的娘家扔下一封休書,她娘家兄弟都不是那等強橫的,這事又是胡三娘無理,一時也不好去爲她讨公道。胡三娘還爲此不得不躲到山裏,免得夫家真的告了官派人來抓她。

等了一段日子後,她偶爾碰到有人劫道,鬼使神差的就出手幫了劫道那夥人一把成了他們的大姐。之後,她娘家兄弟爲了逃兵役也躲進了山裏,她索性弄了個山寨,漸漸還幹出了名堂。她原先的夫家聽說此事後,吓得再不敢出遠門,生怕被她劫去殺了。

胡三娘卻不曾想過這事,既然她人也打了氣也出了也拿了休書,便跟他家再無瓜葛。再說了,賦稅這麽重,憑個瘦小的男人,怎麽養得了一家人?她可不信那一吹風就說頭痛的表妹是個能幹活的。

也是當了寨主後,胡三娘才發現這日子能過得這般自在,她吃吃喝喝的再不用忍着,旁人也不敢用挑剔的目光看她,反倒得敬着她。她的寨子裏還收留了好些個孤兒,她認了幾個當幹兒子,也算是有了後,再嫁什麽的也就不想了。

她這般作派,許多男人看不上,就連女人也會在背後議論幾句。她自己親娘就沒少說,明明沒有男人敢娶她,還非讓她再嫁。加入同盟的事,也是她娘催着她決定的,她娘的意思是自家山寨沒人敢娶她,說不定别的山寨有,也不看看别的山寨搶了多少年輕漂亮的姑娘當壓寨夫人,哪個還能看得上她。

這話她倒也不敢跟她娘說,免得她娘又捶她。在看到何素後,她忽地想,要是寨子裏有個好看的厲害的女子跟她一樣不想成家,她娘是不是就不會再念她了?可惜何素不肯答應,她定是被那生得好看的肖副将給哄住了。

胡三娘見過蕭顯重,山寨同盟達成時,蕭顯重陪着郭義也在場。就算她沒心思再嫁,但是同盟大會時,她還是仔細看了看其他寨主,看來看去還真沒有比她生得壯的,比她好看的倒有不少。剛看到蕭顯重時,她一時都動過把他請去當壓寨相公的念頭。

可是跟他同來的郭大将軍生得也不差,她實在難以抉擇,後來聽說肖副将有妻女在鄉下,郭大将軍卻是個鳏夫,還是郭大将軍合适些。回去後,她娘問起她其他寨主的事時,聽說都是些後院有好多女人的,便斷了心思。在胡三娘提到郭大将軍時,她也斷了胡三娘的心思。

“一家子妻妾都死了,可見是個命硬克妻的,這樣的人嫁不得。”

得,說得好像他真能娶她似的,胡三娘連空想都不想再想了。

幸好這些事都是她自家屋裏的事,外面的人都不知道,不然還不知要怎麽笑話她家呢。

這次出來除了魏氏,也就何素和胡三娘兩個女的,兩人自然分到了一間院子。何素雖然沒有答應胡三娘入夥,但是對她頗爲好奇,心下對她的建議也有過一絲意動。

前世,很多人都告訴她,男人靠不住,女人得有自己的事業。她現在把掌控住蕭顯重當成自己的事業,這事業方向細想想好像有點問題,現在有人把更好的職位放在她面前,她一點也不心動是不可能的,畢竟當二當家什麽的比讓她當什麽當家夫人聽起來容易。

就是不知道這個二當家能當多久,要是以後會被朝廷收編,女子又不能爲官,那豈不是還得嫁人?太沒有前途了,她暗想,要是早晚還是得嫁人,她又何必舍棄現下的好對象呢。

吃過晚飯也沒有什麽事,胡三娘就去了何素的房間找她說話,何素見機問了好些她山寨裏的事,胡三娘也沒有瞞着,就連家裏的事也說了。何素聽着胡三娘的煩惱,總覺得就跟現代女子總被人逼婚似的。

“當娘的就沒有不催這個的,你要是不成親就催你成親,你成親就催你生娃,生完第一個就催你生第二個。你要是生了女娃,肯定得催你生個男娃;你要是生個男娃,就得再生個女娃,湊成一個‘好’字。”

“對,我娘和我們村裏的大娘大嬸就是這樣的。說得好像她們認字一樣,她們知道‘好’字怎麽寫嗎?”當然,胡三娘以前也不認得,她也是當了寨主後跟着一個小弟學了幾個字。

何素一笑,說:“你還不能鬧,一鬧就說你不孝,說着說着就能說你對不起祖宗。”

“可不就是,我就是生的也不是胡家的,怎麽就還對不起祖宗了?”

“且忍忍,反正是要被說的,你就怎麽自在怎麽過,聽過也就算了,就當是盡盡孝心,讓當娘的有個地方撒氣,不然她多憋得慌。”

“我娘可不會憋着,她會說我嫂。”

“那你嫂應該挺感謝你的吧?”

“她們能不感激嗎?要是沒有我,她們哪裏有穿金戴銀的日子。”

胡三娘一邊說着話一邊吃着何素屋裏的水果點心,也沒有多久,盤子就空了,胡三娘一看隻剩下一個桔子了,略有些不好意思。

“要不我去把我屋裏那兩盤端來?”

“不用,我不吃。”何素說。

“我還是去拿吧,光坐着聊天不吃點東西沒勁。”她說着麻利地去了她的屋子端了吃食過來,又小聲問:“你說我要是讓廚房幫着做宵夜,他們給做嗎?”

“能做吧。外面喝酒的男人還沒有散呢,他們吃得,我們怎麽就吃不得?”

“可不就是。”胡三娘一拍大腿,便風風火火地出去要宵夜去了。

何素看着有些眼暈,這才吃過晚飯多久,怎麽就要吃宵夜了?再說了,她不吃宵夜,她在鄉下隻吃三餐,早就不會在半夜偷吃了。

等胡三娘回來後,不等何素說什麽,她就說:“我點了不少,等會兒你把你要吃的先挑走,剩下的我包圓。”

何素抿了一下唇,改口道:“那多謝了。”

“客氣啥,也不是我家做的。”

這裏的廚房動作倒不慢,很快就送來了七八樣吃食有面條有餃子……本就不餓的何素看着就覺得飽,就挑了一個燒餅拿在手上。

“你就吃這麽少?”胡三娘不敢相信地問。

“我胃口小。”

“你練把式,難道就不會餓得快嗎?”

“我都在早上練,所以早午飯吃得多,晚上倒吃得不多。”

胡三娘聽着覺得有理,看着一堆吃食便有些讪讪的。

“要不咱們過會兒比劃一下,就當是消食?”

“我就不用消食了,我這還受了傷。”何素示意她看她手上包着的紗布,實在不想大晚上的跟一個看着就不太好應付的人比劃。

“行,那我自己比劃一下,你幫着看看,指點指點。”胡三娘說道。

“不敢不敢,我這半桶水哪能指點寨主你呀。”

“你說這話就沒有意思了,白天看你的招式就在我之上,哪裏不能指點。”胡三娘端着面條一邊吃一邊說。

何素看她吃得正香,不由地也有點餓,她馬上咬了一口燒餅,确定自己的胃裏還撐着。等胡三娘吃完了,拍着肚子打飽嗝的時候,何素遲疑了一下。

“我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怎麽這麽見外呢,有什麽話就說,這兒也沒外人。”胡三娘嗔怪地看着她。

“胡姐姐,”何素先跟她套了個近乎,便說:“雖說能吃是福,但是吃得多了對身體也不好,尤其是晚上,實在不宜多吃。”

胡三娘動了一下唇,目光深沉地看向何素,害何素默默後悔不該開這個口。

“何妹妹……”胡三娘歎了一口氣說道,“其實我們山寨的老大夫也這麽說,可是我一聽說有好吃的就管不住嘴。”

沒有生氣就好,何素松了一口氣,給她出主意。

“你可以找個人在身邊盯着你呀。”

“找了。找了一個小丫頭,讓她在我吃東西的時候記得攔着我一點。”

“後來呢?”何素好奇地問。

胡三娘摸了摸鼻子,說:“她現在是寨子裏同齡的姑娘裏最胖的。”

何素一聽,默默看着手裏剩下一小口的燒餅,忽地有點吃不下去。

“不說這個了,我去給你耍個把式,老大夫說要是實在吃得多了就要多動動。”

胡三娘是小時候跟村裏的老镖師學的武,老镖師也隻有半桶水,她的武藝也一樣沒有多高,幸好她還有一身力氣可以彌補一二,不然她這寨主的位置也坐不了這麽久。何素馬上就看出她動作上的薄弱處,幫着提點了幾句,還教了幾個實用的招式給她。

“你若真不想成親,自家的本事就得夠硬,不然要是哪天被人打趴下來了,定然是會被逼着随便弄個人嫁了的。”何素說道。

胡三娘自是十分感激,恨不得當場跟她義結金蘭。

“用不着那些虛的,咱們心裏有就好。”何素拍拍胸口說。

胡三娘點頭相應,笑得很是燦爛,找到一個跟她聊得來的女子實在太難得了,别以爲那些長得好看的女人在背後是怎麽說她的。她們看不上她,她還嫌棄她們呢。

何素也微微笑着,不管怎麽說,萬一她下崗了,再就業的地方是穩了。人嘛,總得有兩手準備,男人靠不住,她可以靠女人,隻要自身本事硬,不管靠哪兒都不用怕倒,舒舒服服用自己喜歡的姿勢靠着就是。

兩人在院裏練到半夜才歇下,胡三娘還說又餓了想再吃一頓宵夜,何素連忙勸住了她,她可不想自己的再就業靠山因爲過肥英年早逝。胡三娘勉強答應了她,默默覺得何素沒有答應來做二當家是她的幸運,要是何素來了,等于她山寨裏又多了一個娘。

一個娘催她嫁人,一個“娘”管她吃食,她這日子還過不過了?不成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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