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雪韻雖不能去找月兒,卻寫了信給她,月兒看到她字迹歪斜的信,心情也很複雜。她并沒有見過那位錢翰林,可是不得不說那比父親介紹的副将更合她的心意,她還是想要嫁給做學問的人多一些。
隔了好幾天,她才回了信過去,信裏除了恭喜她成親外,還勸她有空多練練字。既然是嫁給翰林,她自身也得有點學識才好,月兒這樣想才會勸她,可是之後她就再也沒有收到過朱小姐的信。
日子久了,她也就把這事丢開了,朱小姐跟她其實也沒有那麽深的交情,月兒隻是見她明明性子直率卻被外面傳成那樣,有些替她可惜才跟她接觸。現在她已經要成親了,月兒主動跟她交好的理由也就沒了。
她現在越發喜歡做菜了,花費一番心思後,便有确切的成果,自己能嘗到好吃的,家裏人也能高興,總好過想着那些缥缈的事。要是實在得閑,她也可以看看書,除了那些傳世名著,世面上有些話本子也挺有趣,月兒記得何素也愛看,有時看到好的還會推薦給何素,免得她去買了一樣的。
何素看書的速度跟她做針線的速度差不多,見月兒推薦的書越來越多,有一次便說:“你要不要自己試着寫話本?”
“啊?我?”月兒一愣,她還沒聽說過有女子寫話本的。
何素指了指話本子上作者的名号,說:“你看這個‘百花客’,也沒有人會知道他是男的還是女的。我記得你會的字體有兩種,一種秀氣好看些,一種方正些,你用方正的那種寫,再取個霸氣些的名字,又有誰會知道。”
何素的這個提議太過大膽,跟她受過的那些教導似乎并不一緻,也許正是如此,她反倒有些躍躍欲試。去他的親事,她除了成親,明明還有其他事可以做,她心下隐隐地想,當然,這是絕不能被外人知道的心思。
這天,正好小木頭第一次去朱府過夜,銘哥兒過來跟他住了一夜後,他估計覺得感覺并不太差,又答應了去銘哥兒住一晚。何素還特意讓呂娘子也跟去,免得好小木頭半夜醒過來又顧自外出找人。
飯後,小黑石回自己屋子乖乖溫習功課去了,何素正在享受難得的個人時間,月兒便偷偷抱着一疊紙來找她。月兒想來想去,這東西還是隻有何素能看,她可不好意思拿給别人讓她們指點。
“什麽?”何素看月兒遞了一疊紙過來就有些頭疼,這莫不是想讓她練字吧?
她已經把前些天鼓勵月兒寫話本子的事給忘了,哪怕月兒面上泛紅地說是她寫的,她也以爲月兒這是寫的情書。
這麽厚?男人收到會被吓到吧,何素暗想,等翻了幾頁後才知道不是。
“文采挺好。”何素隻看了幾頁便說道,也是因爲文采太好,她有點看不下去。
“母親覺得如何,可堪入目?”
月兒那天回去後,怎麽也忘不掉何素給她的建議,熬了幾天連廚房也不去了,寫了一疊書稿出來,她還沒有對一件事這麽上心過。可是寫完了,她又不好意思直接拿去書齋,雖說她的女先生家裏就有書齋,她可以那裏問問,但總也要有人會看才好,讓她知道有沒有要改的地方。
何素又翻到了頭一頁,看着上面寫着“何夕雁”,覺得挺有内味兒。
看了看一臉期待的月兒,她說:“這名字取得挺好。”
“取自‘今朝灞浐雁,何夕潇湘月’,不會像女子吧?”
何素本能搖頭,停頓數秒後,說:“聽着像是個落魄書生。”
原來是筆名不是書名,她的心中在呐喊。
月兒目露困惑,也不知何素是不是在誇她。
“那内容呢?”月兒追問。
實在不想看下去的何素很是認真地說:“這就要看你是要寫給誰看,是要寫給飽讀詩書的人家呢,還是普通百姓。要是你是要寫給飽讀詩書的人看的,裏面多用些典故,填些詩句,倒也挺好;要是你想普通百姓也看得懂,這部分内容就得精減一下。”
月兒點頭,又問:“還有呢?”
何素沉默了片刻,說:“等我好好看看,明天再跟你說。”
月兒點頭,臨走前反複地跟她說:“您可一定要看呀。”
“看,我一定看。”何素一口答應,等月兒離開後才歎氣,臉上也露出扭曲的表情。
想不到她都一把年紀了,竟會熬夜看古文小說,還不如讓她參加負重訓練呢。可是既然答應了,她還不能不看,坐在被窩裏,她多點了幾根蠟燭照亮,開始認認真真地看書,默默地想,她在組織裏訓練時都沒有熬夜看書。
屋外是黑漆漆的夜,正是天氣漸漸涼爽夜風助眠的日子,她卻要浪費睡眠時間看這樣的書。在她幾次差點睡過去之後,她總算在天亮之前把月兒人生的第一本話本給看完了。
跟她看的爲數不多的話本小說相比,月兒寫的還是稍顯青澀,不過也不是看不下去。
其實能耐得下心來,就是哲學書她也能看下去,何素暗想,放下看完的書稿倒頭就睡。
跟何素一樣,月兒也很遲才睡下,她一心想着何素看完她寫的話本會有什麽反應,都沒有心思睡覺。拿給何素之前,她已經改過好幾遍了,拿給何素看的是她最滿意的版本,當時拿給她時,她覺得已經沒有什麽可改的,這已經是最好的,但是現在靜下來想想,似乎她還可以寫得更好。
她一時睡不着,便起來點了燈坐到書桌前,想要把自己剛剛想到的需要改的部分寫下來。寫了幾張紙後,她忽然覺得需要改的地方越來越多,不禁有些焦躁。早知道就把這些都改了再給何素看,也不知她看完了沒有,月兒想,又想去何素的院裏看看。
想了想,她走到窗口,打開了窗戶,望向外面安靜的院子。四周靜悄悄的,什麽聲響也沒有,偶爾會在遠處傳來乖乖巧巧的低吼聲,也不知是爲了哪裏的蟲子,還是隻是夢中的呓語。
她站在窗口聞着窗外的清新的空氣,感覺屋裏的沉悶正在被擠走,連她的身子也變得輕盈了。直到微微打了一個哆嗦,她才把窗戶關好,又回到書桌前把她想到的簡略的寫下來,等着何素明天說了她的建議,她再好好想一想要怎麽改。
心裏想着事情,月兒第二天早早就醒了,一梳洗完她就去了何素的院子。月兒以爲何素一向起得早,她這會兒過去會遇到她,結果進了她的院子才發現她還沒有起。
“母親還睡着?”月兒問已經起床的風暖。
風暖點點頭,說:“許是二公子沒在,夫人就多睡會兒。”
月兒不知這兩者之間有什麽關系,就是小木頭在,何素該早起還是會早起,她又不是被小木頭吵得不能多睡,而是自己擠出時間來鍛煉。
不過長年的生活習慣的确會本能地影響身體,哪怕何素昨天睡得再晚,時間到了她就會醒。可是醒歸醒,她的眼睛還是有點脹,不是很睜得開。
看來是老了,以前她幾天不合眼都沒事,現在不過就是小小熬了個夜,竟然早上就起不來了。感慨了片刻,何素閉着眼睛從床上起來,機械地開始穿衣梳洗。屋裏的東西她都知道位置,就是閉着眼睛她也不會撞着。等洗過臉後,她總算清醒了些,也能把眼睛睜開,這時,她剛好聽到了月兒和風暖的說話聲。
月兒也真是……何素暗歎,又開始擔心月兒太過沉迷,要知道有些事是要看天賦的,努力不一定就有好的結果。至于月兒寫話本這件事本身,何素不覺得有什麽不好,這至少比早戀要好吧?
等何素走出房門,月兒就一臉欣喜地走了過來。
“有點耐心,等小石頭去學堂後再說。”何素一句話堵了她所有的問題。
月兒無法,隻能可憐巴巴地看了何素一眼,默默先去廚房看看早飯有什麽。
何素起得早可不是一般得早,她在院中打了小半個時辰拳後小黑石才會起床,然後跟着她一塊兒來鍛煉。兩人再練上兩刻鍾,小黑石就去洗澡換衣服準備上學,何素繼續練,等到早飯端來了才停了。簡單地洗了一把臉後,何素會跟小黑石等人一塊兒用早飯,等小黑石去上學了,她會再練上一個時辰。
一般等她練好了,小木頭就該起了,可是今天小木頭沒在,也不知什麽時候會回來,月兒又在邊上等着,她等小黑石去上學後就沒有繼續練,洗澡換了衣服後,她跟已經等得心急的月兒聊她的觀後感。
“文字寫得挺美,估計有些人一輩子也寫不出這麽有詩意的句子來,不過就像我昨天說的,詩意不一定就是好。”何素有模有樣的說,裝得跟自己真的懂似的,“至于你寫的故事,有點太俗套了,感覺跟世面上的話本沒有太大差别,都是千金喜歡上落魄書生的故事。”
市面上的話本大多數是這個類型,不過女子也不一定是千金,還有可能是美豔的狐妖,有時還不止一個,不過這種寫男主三妻四妾的,一看就是直男癌寫的,何素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月兒聽了有些羞赧,她其實看的話本不多,但是故事類型的确都是才子佳人動人的愛情故事,她寫的時候也就不自覺地參照了這個。想想她一個未出閣的女子,寫這樣也許的确不太好。
“裏面小姐落難,公子相救這一段,是寫得最好的,是我們以前逃荒的經曆改的吧?”
月兒點頭稱是。
至于書中兩人吟詩作對那一部分,何素就不說了,她對此毫無經驗也無從說起。
“感覺男主和女主事情挺多的,也難怪你寫得這麽厚,要不你整理整理,列個事件表出來,再把頭一部分好好寫出來。也許故事會很長,到時候可以跟書局說分成幾冊出,不用一冊寫完。至于故事嘛,可以再多加一點沖突,像是女子家裏反對又被權貴看上呀,男子有個青梅竹馬的表妹呀……
不過這個表妹最後可别成了妾室來展現女主的大方,忒人讓惡心了。”
月兒一聽連連點頭,這樣一算她幸虧昨天沒寫,這估計得要大改,最後會寫得很長。
“不過你也不用把所有情節都用在一本書上,有好的事件可以先記下來,将來寫其他話本的時候也能用。”
“我能一直寫嗎?”月兒歪着頭問。
“要是賣得出去,書鋪掌櫃一直收的話……”何素說,她是純粹以養家糊口爲标準在看這件事的。
本來想一本寫成傳世名著的月兒想法立刻就不一樣了,如果是爲了吸引旁人來看,的确得改改。
“女子除了每日呆在家裏相夫教子,其實還是有其他事可以做的,隻是約束女子的規矩多不讓我們去做,可不是我們做不了。”何素說道。
月兒微微一笑,應道:“确是這個道理。”
就像教她的葛娘子,不也是有自己的事做。
葛先生也是一個豁達的人,以前她教月兒各種規矩時,還跟她說不必太受這些規矩約束,人生在世還得自己舒心。
頗有道家風範的葛娘子早已經不再教月兒了,她在家休息了一年後,就被魏氏請上門教導她的女兒。
葛家開始以爲葛娘子教過月兒後,會有其他人再來請她當女先生,誰知後面不見一點動靜,就在葛娘子覺得閑在家裏也沒事,要不要找間道觀去清修半年時,魏氏找上門來。
魏氏在蕭府見過葛娘子幾面,對她印象不錯。她以前在魏家都被兇巴巴的老嬷嬷管怕了,就想給女兒找一個懂得變通的。至于葛娘子以前跟人和離過,這都不算事,别人若爲她請了這樣一位女先生挑剔她女兒,這樣的人也不必結交。
再者,就她胭脂虎的名号,她的女兒也别指望能有多好的名聲。